赵福生是被房东发现的。
出租屋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东老王半个月没收到房租,上门去催,敲门没人应,窗户从里面锁着。老王说,他当时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站在楼道里杵了半天,才去找开锁的。
门开的时候,屋里的味道先出来。赵福生倒在床沿,一只手还搭在床头柜上,够着那盏台灯的开关,没够着。
房东报了警。法医看完现场,说老人去世有些日子了,像是一觉没醒过来,走得不算痛苦。家属联系不上——老王的电话本里存着赵福生的号码,可那个号码,从头到尾没有第二个联系人打过。
“独居。”办手续的人翻着户籍记录,“老伴儿没了,没有子女,兄弟姐妹也没了。登记表上,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空着的。”
空着的。
这两个字落在办事大厅里,没人接话。林知微站在柜台边上,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她低头,把那张登记表看了一遍,看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确实空着,白得扎眼。
赵福生被送进殡仪馆的第三天,公示贴出来了。
殡仪馆门廊的公告栏上,一张白纸黑字的公示:姓名、年龄、死亡时间、遗体现存何处,末尾一行“如有亲属或知情人,请与殡仪馆或民政部门联系”。风从门廊穿过,角上翘起一片纸角,哗啦响了一声。
林知微路过的时候,站住,把那张纸按平,又看了看。公示期,一种特别的等待——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电的人。
化妆间里,姜守真把工具铺开,看了一眼台子上的人,又看了一眼林知微:“无主遗体,知道怎么做吗?”
“知道。”林知微说,“按流程做。”
“流程是一回事。”师父顿了顿,“记住一句话:这种时候,没有家属看着,更要当有人看着做。”
林知微点头。她戴好手套,走到台前,先对着台上的人,鞠了一躬。
赵福生七十二岁,瘦,皮肤松弛地堆在骨架上,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他脸上的皱纹很深,深得像刀刻的,眉头拧着,像是到最后一刻,还在想什么事,没想完。
剃须的时候,林知微的动作放到最轻。胡茬是银白的,硬,扎手。她顺着肌理一点一点刮,刮得很慢,像对付一个睡着的人,怕吵醒他。
“他应该是自己一个人住,好久了。”林知微一边刮,一边像是自言自语,“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干过力气活儿的。”
“嗯。”姜守真在旁边递工具,“看指甲就看得出来。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倒是个讲究人。”
林知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指甲确实剪得很齐,圆润,干净。一个独居的、死了好几天才被发现的老人,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她心里动了一下,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清洁,换衣,化妆。每一步,林知微都做得极认真。没有人看着,没有人催,没有家属在纱帘外面等着见最后一面——可她做完了全套,一寸皮肤都没落下。她给老人换上带来的干净衣裤,把领口抚平,又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会儿,把衣领上一点没理正的褶子,重新抚平。
“行了。”姜守真说,“像个睡着的。挺好。”
“嗯。”
林知微摘下手套,站在台边,垂着眼,等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
她等的是那些“画面”——从前的很多次,只要她触碰到那些人,心里总会浮起一些东西。可是今天,从剃须到换衣,她握着他的手,扶着他的肩,指腹一遍一遍掠过他的皮肤——什么都没来。
林知微说不上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望。她摇了摇头,把手套扔进回收桶,想:不来就不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