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仪式的上午,天阴着,没有雨,殡仪馆门前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
来的人比想象中多。马海涛的同事们来了二十几个,穿着常服,在告别厅外自动列成两排,一声不响。没有人指挥,没有人说话,他们就那么站着,像他还在所里刚开完会,大家等他出来。
灵堂里,遗像选的是他生活里的照片——穿着常服,站在派出所门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照片是张丽挑的,她说:“他穿警服的时候不爱笑,穿常服的时候爱笑。让他笑着走。”
仪式按流程走。司仪的声音稳而平,念完生平,念完家属的安排,鞠躬,再鞠躬。张丽站在第一排,脊背挺得直直的,一手牵着妞妞。五岁的孩子有些懵懂,被妈妈牵着,抬头看看照片,又看看躺着的人,低声说了句:“爸爸今天穿新衣服啦。”
张丽没有拦她,只把那句童言,接在掌心里。
仪式快结束时,两排民警同时立正。
“敬礼!”
口令是老宋喊的。声音不高,却在灵堂里砸出回响。二十几只手,齐刷刷地抬起来,停在帽檐边上,久久不放。
那一个敬礼,不是敬给这具遗体的。是敬给那个值夜班前还惦记着给闺女买票、巡逻路上蹲下来陪一个陌生孩子抽完半包烟的人——敬给马海涛这三个字,还给这身洗得发白的警服。
整个告别厅,安静得能听见梧桐叶子落地的声音。
人群最后一排,角落里,阿凯站在那里,穿着他洗干净的那件连帽衫。他看见前面的民警敬礼,愣了一下,然后笨拙地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学着前面的样子,把那只手举到额边。
姿势不标准。举得歪歪扭扭的,指缝漏着光,手掌还翘着。他另一只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没有人笑他。他就在那举着,举了很久,久到手臂发酸,也没有放下来。
最后一排的角落,林知微和周婷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幕,谁都没有说话。
敬礼放下,队伍却没有解散。老宋转过身,面向林知微她们——面向这扇化妆间的门,面向所有站在门后、把一个人干干净净送走的人——他立正,又一次抬起手,认认真真,敬了一个礼。
他身后,二十几个民警,跟着他一起,再次抬手。
这一个礼,不是敬给同事的。
是敬给他们的。
林知微愣在原地。她在这个行业待了快三个月,见过家属鞠躬,见过孩子磕头,见过千恩万谢——可她从没见过,一群人用敬礼的方式,对她鞠这个躬。
她忽然懂了:他们敬的,也不是她这个人。是这扇门,这个台子,这双洗干净每一张脸、让每个人都能被好好认领回家的手。
“敬礼的对象,从民警换成了我们。”周婷在旁边,声音压得极低,“这辈子头一回。”
林知微没有接话。她立在门边,不知道该回一个什么——回鞠躬不像,回敬礼她是外行。最后她只是把双手贴在裤缝上,规规矩矩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她身后,姜守真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带着化妆间里所有人,一起弯下腰。
一个敬礼,一个鞠躬。隔着几米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可那几秒钟,比任何言语都重。
林知微想:原来这门手艺,也是有人看得见的。原来我们送走的人,会有人替他们,认认真真地谢我们一声。
张丽最后走到台边,替丈夫拢了拢衣领。她没有哭,只是弯下腰,凑近他耳边,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
没有人听见。那句话,只属于他们两个。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朝林知微走过来。
“谢谢你。”张丽说,“让他干干净净地走。”
她伸出手。
林知微怔住了。她下意识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敢把手递过去——殡仪馆有规矩,不主动握手。可是当家属把一只手真心实意地递过来的时候,这一握,是他们这行被看见的凭证。
握住了。张丽的手是温的,重的,带着一个年轻妻子的全部力气。她握了一下,又握了一下,才放开,牵起妞妞,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她回头,朝林知微——还有门边的姜守真——弯下腰,鞠了一躬。
“你们送的每一个人,”她说,“都有人在家里等着。谢谢你们,送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