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接运组的电话响了。
程斌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一点点垮下去。他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声音压得低:
“出车。马海涛,执勤中为救群众殉职,遗体送馆。”
走廊里一下子静了。
林知微后来才听说“马海涛”这三个字在片区里意味着什么——可那一刻,她从程斌的语气里已经听出了不一样。程斌干了十年接运,什么样的单子都接过,向来不多话。这回,他破天荒蹦出一个字:
“英雄。”
殡仪馆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发冷。可这两个字一传出去,化妆间里正在收拾器械的人,脚步全慢了下来。姜守真从里间走出来,系好工作服的扣子,什么也没说,往台前一站。不用谁吩咐,全组人自己动起来——清台,备料,点灯,把那盏平时根本不开的大灯打开。
林知微头一回碰上“特殊身份”的遗容处理。
她站在台边,看师父铺开工具,莫名觉得手有点凉。她捏了捏指节,听见自己问:“师父,我打下手,行吗?”
姜守真瞥她一眼:“行。剃须,清洁,最后上妆按我的手势来。”
“嗯。”
马海涛被推进来的时候,林知微没躲。
她见过太多走了的人——老死的,病死的,意外走的。可这个人,三十三岁,躺在台子上,脸上还挂着一副没收起来的认真,像还在值班,还在跟谁说话。警服是完整的,洗得发白,胸口的编号章端端正正,只是上面沾了些夜里看不真切的东西。
夜里看不真切的,白天总要弄个明白。这是他们这行该做的。
林知微戴好手套,先清洁。她掀开覆盖布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不是手艺使然,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郑重。程斌站在门口,没进来,隔着门框看着,又开了口:
“他今晚本来不该出警。该他轮休。”程斌的声音平板板的,“有人打电话说桥边有个孩子坐着不动,他听见了,说我去看看。”
门框边没人应声。姜守真低头整理针线,把线捋直,又捋了一遍。
“他去了。孩子没事了。”程斌说完,转身走了。
走廊里静了几秒,然后各人手里的活,又续上了。没人多说,没人多问,只是那几双手,都不约而同地,又轻了一些。
剃须的时候,林知微的手极稳。
她先用温毛巾把胡茬周围敷软,再一点一点,顺着肌理刮过去。马海涛的胡茬硬,像他这个人,风里雨里磨出来的。她刮得慢,刮完,指尖在颌骨上按了按,确认没有遗漏。
“他平时……头发有点长了。”姜守真在旁边,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又像在跟林知微解释,“有的人走得急,头发都来不及理。家属看见了,心里过不去。”
林知微会意,拿过工具,把那头短发仔细修齐。剪下来的碎发,她一片一片,拢进托盘,收得干干净净。
“师父。”她低着头,声音轻,“我以前觉得,我们这行是让死人好看。”
“嗯。”
“现在我觉得不是。”林知微停下手里的剪子,抬头,“是让他还像他自己。让认识他的人,一眼能认出来——是这个人没错。”
姜守真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林知微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觉得,师父那个“嗯”里,有一点她从前没听过的味道。
像是赞许。
张丽是半夜跟着车来的。
她三十岁出头,穿一件大衣,头发披着,脸上没什么血色,进门的时候没哭,也没喊,走到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来给他擦脸。”
工作人员看看姜守真。姜守真点点头,退后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张丽的手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