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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他平时的样子（第1页）

告别仪式定在第三天上午。

黄秀英换了一身深色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了一枚素色的发卡。她站在告别厅门口，挺直了背，没有哭。倒是王磊，那个在大厅里一声没吭的少年，穿着校服，臂上别着一圈黑纱，低着头，站在母亲身后，像一棵还没抽条的小树。

鞋盒摆在灵前。新的，43码，藏青色。盒盖打开着，那双鞋躺在白纸衬里，像等着谁把它穿走。

仪式不长。司仪说了惯例的话，黄秀英上前，替丈夫理了理衣领，又退回来。王磊一直没抬头，直到告别厅里的人散去，他忽然走上去，蹲在棺边，把那双新鞋从盒里拿出来，解开鞋带，重新系好，然后双手举着，放进父亲身侧。

“爸。”他很小声地说，“鞋我收下了。你穿着走，脚不冷。”

他站起来，学着大人的样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去，走到室外，在火化间的台阶下，蹲了很久很久。背对着人，肩膀一动一动的。这一次，谁也没有过去打扰他。过了一会儿，黄秀英也走出来，没有走近，只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站着，静静地看着儿子弓着的脊背——那背影，像极了他父亲。

送灵的时候，工作人员推着担架车过来，王磊站起来，把那盒已经开了盖的鞋盒，放进父亲身边的空位。黄秀英伸手，拢了拢丈夫的衣襟，又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我说，到家了给你烧点热水，泡泡脚。”她冲林知微解释，声音很轻，“他跑车回来，最爱先泡个脚，说解乏。”

工作人员合上盖子之前，王磊忽然又喊了一声：“等一下。”他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张纸条，横平竖直的铅笔字。他把它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父亲上衣口袋里，贴胸的位置。

“这个你带着。”他说，“到了那头，也记着，有个儿子，等你给买鞋。”

这一次，他说完就转身，没有回头。

黄秀英站在原地，看了儿子一会儿，走到林知微面前，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老人直起身，眼眶红着，声音却是稳的，“谢谢你们，让他体面。”

“应该的。”林知微说。

她看着老人转身，走向台阶下的儿子，看着那个少年站起来，扶着母亲，两个人并肩往火化间的方向走。走过拐角的时候，少年回头望了一眼，望的是殡仪馆的楼顶——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但林知微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父亲睡过的地方。

下午，工作转凉下来的时候，林知微坐在化妆间里归档。

王国强的记录，她一项一项填：接运时间、伤情、修复时长、修复部位、用料。填到最后一行，她停住笔——那一栏写着“遗容”二字，后面是空的。

她想了想，在空格里，落下两个字：

“平静。”

写完，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遗容师这行，不是把人画好看，是还他本来的样子。体面不是好看。体面，是让活着的人，看见他本来的样子——闷葫芦的、干力气活儿的、手上全是茧子的人，睡着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