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间的灯是白昼灯,比大厅的日光灯亮,亮得没有死角。
林知微站在台前,把手套最后一节捋平,呼出一口气。台子上的人她已经看了三遍了——不是看脸,是看伤。真要看脸,她怕自己第二遍就下不去手。
王国强的头面部损伤很重。急救人员做了简单固定,可骨面的塌陷压在那里,五官错着位,像一幅被揉皱的画。她在培训笔记里见过类似的案例记录,纸上写着“清创缝合,填充塑形”八个字,落到眼前,是三个小时起步的针脚。
姜守真站在她身侧,戴好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把一只托盘推过来,上面码着缝合用的材料。
“你主,我搭。”师父说,“先清,再填,后缝。慢一点。脸不是画布,是别人的一辈子。”
“嗯。”
林知微弯下腰。第一件事是清创——用镊子夹着棉球,蘸了消毒液,从伤口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把泥沙和碎渣剔出去。她的动作很慢,怕带偏任何一块皮缘。指尖隔着两层手套,几乎感觉不到什么温度,只有棉球落下去的阻力,一下,一下。
姜守真在旁边递针、递线,偶尔伸手,按平她缝线牵引起来的皮肤边缘。
“针脚别太密,密了就硬。”师父的声音低低的,“要像过日子,缝得结实,看得过去就行。”
林知微“嗯”了一声,继续。
塌陷的颧弓要填。她调填充材料的时候,手腕稳,心里一遍一遍过操作要点:先塑支撑,再补落差,最后拉平皮表。她一点点地把材料送进去,指腹隔着手套,摸索着骨面的轮廓——他的颧骨很高,眉弓也深,是个轮廓硬朗的人,像黄秀英说的:干力气活儿的,人老实。
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样的人,笑起来该是什么样的?
念头一闪而过,她压下去,继续手中的活计。缝合的时候,线从皮缘下穿过,收线,打结,线结埋进组织里,把伤口的唇对合起来。一处,两处,三处——他的伤不止在脸上,额头一道,眉弓一道,下颌擦伤一大片,右耳后还有一道长的。她数不清缝了多少针,只知道指头开始发酸,手套里面全是汗。
“歇会儿。”姜守真说。
“再缝几针。”林知微没抬头,“这一处对上缝完再歇。”
她对得格外认真。他的右嘴角有一道裂口,从唇角斜拉到腮,最深的地方几乎见到牙齿。她缝合的时候,特意把咬肌那一块对缝得齐——不是怕歪,是怕缝歪了,脸上就会留下一道牵扯的痕迹,像人龇着牙。
她缝得慢。慢到她听得见针穿过组织的细微声音,听得见自己呼吸的节奏。
三个小时过去了。
修复间门口传来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黄秀英站在门口,没进来。她扶着门框,往里面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猛地背过身去,肩膀抖了几下,像是干呕,又像是忍住哭。林知微停下手,正要开口,老人却已经转过身来,抹了一把脸,慢慢地,走进来了。
她没有走近台子,只在离门口两步的地方,靠着墙站住。
“你们缝。”她哑着嗓子说,“我就在这儿看着。他怕疼。”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打在林知微心口上。
她眼眶一热,手里针线一颤,险些戳偏。姜守真伸手,稳稳地按住她的手背,没说话,只在她腕上虚虚地压了一下。那意思很清楚:稳。手要稳。
林知微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咽回去,低下头,继续缝。
后面的进程里,黄秀英就一直站在那个位置。她没有再走近,也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身前,绞得指节发白,目光落在地上,偶尔抬起,看一眼台子上正在被一点一点修复的丈夫,又飞快地移开。
屋里安静得只有器械响。林知微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但她手上没有快。她一下一下,把那个汉子脸上的沟壑填平,把裂口缝合,把错位的骨骼推回它们该在的位置——像在把一个被揉皱的人,一点一点,铺回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