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是在睡袋里被铃声叫醒的。
她睡得浅,铃声一响就坐了起来,手先于意识去摸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接运组值班室的座机。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零五分。窗外还是墨黑的,楼下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绺,照在地上,一道白线。
她接起来,程斌的声音在那边,只有一句:“五分钟,值班室。”
“来了。”她说。
挂了电话,她没开大灯,就着手机屏幕的光摸黑穿衣服。防护服从柜子里取出来,手有点不听使唤——不是冷,是种说不上来的紧张。她入行快三个月了,跟过化妆、SPA、告别仪式,就是没跟过接运。接运是殡仪馆的“第一班岗”,哪里有电话就得去哪里,凌晨、深夜、刮风下雨,二十四小时候着。师父说过,这行里最要紧的不是手艺,是“半夜响铃能爬起来”。
她套好防护服,拉链拉到顶,又理了理袖口。正要出门,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程斌的消息,三个字:
“跟紧我。”
她回了一个“好”,锁上门,穿过走廊,下了楼。
值班室里灯已经亮了。程斌站在门口,一身深色制服,肩背厚实,正把一只手臂伸进另一只袖子里。他看见林知微进来,没寒暄,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只对讲机,黑色,旧了,边角磨得发亮。
“拿着。”程斌说,“出车的时候,跟紧我,别走散。”
“嗯。”
“还有一句。”程斌顿了顿,“到地方,别看多余的地方。看我怎么处置,看单子,看家属。别抬头乱看。”
林知微接过对讲机,攥了攥:“好。”
凌晨的城郊,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接运车是辆白色的面包车,没有标识,车窗贴了深色膜。程斌开车,林知微坐在副驾。车里的沉默是那种打完电话后特有的沉默——没有人想再问一遍“什么情况”,问清楚了,反倒添堵。
车拐下高速,上了乡村道。路两侧黑黢黢的,偶尔有一两家亮着灯,很快又过去了。
又开了一会儿,程斌说:“到了。”
林知微透过挡风玻璃看见:一辆大货车侧翻在路边的沟里,车头陷进土里,前挡风玻璃碎了满地。周围拉了警戒线,几辆警车停在旁边,车顶的灯一明一暗,把路边的树影子一下一下打在地上。交警在远处朝这边挥手。
程斌把车停稳,熄火,回头看她一眼:“跟紧我。”
林知微点头,拉开车门。
夜风裹着泥腥味和一股说不出的焦糊味扑过来,她喉咙缩了一下,没停,跟在程斌身后走过去。
交警迎上来,递过一张单子,又指了指沟里的车,说了几句。程斌接过单子,低头看,一句一句问清楚:身份核对过了?家属通知了?交警点头,说身份信息从驾驶本和车上找到的,姓王,王国强,四十三岁,家属电话打通了,说是妻子,已经从家里往过赶。
“当场就没了吗?”程斌问。
“当场。”交警说,“车头先着地,人救出来的时候就不行了。”
程斌点头,没再问。他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向着沟边走过去。
林知微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看见程斌蹲下去,做了几个动作:先把盖在上面的布往上掀了掀,看了一眼,又原样盖回去;然后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殡仪馆的交接单,他蹲在那儿,一笔一笔地填。
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抬头往“不该看的地方”看,也没有多说话。动作一点也不急,甚至有一点慢,像是怕惊着谁。林知微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低下去的脊背,明白了他说的“别看多余的地方”是什么意思——不是不敢看,是不用看。该做什么,手里有单子,心里有数。
该报的报,该记的记,该轻的轻,该放的放。活人的两行字填清楚,死人的体面才落得下来。
殡仪馆大厅的日光灯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