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在第二天上午。
告别厅小,只摆了一排花圈,中间是棺。阳光从高窗斜进来,落在棺盖上,亮得很安静。陈姨照例站在门口,声音稳稳的,迎一位又一位来的亲友。
来的人不多,都是孙丹生前在城里的朋友和同事。年轻人们穿着深色衣服,三三两两站着,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望着棺上那张照片——照片里,杏色衬衫,齐肩发,笑着,眼睛弯弯的。
孙母站在棺边。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深灰衣裳,没有戴孝,也没有系白花,只在胸前别了一朵很小的绢花——是一朵绢布做的康乃馨,暗红色的,做得出奇地细致,花瓣一片一片,叠得规整。她嘴唇上,涂着那支旧口红的颜色,豆沙色,淡淡的,跟这身衣裳配着,竟然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端端正正的好看。她没有哭,站得像一棵树,稳稳的,看着吊唁的人一个一个走近,鞠躬,又退开。
孙父站在她旁边,也没戴孝,只把那个旧笔记本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握着他老婆的手。
司仪说完了该说的话,退到一边。厅里静下来,只剩空调低低的嗡声。
孙父走前一步,清了清嗓子。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一字一字,都送到了厅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俺是孙丹她爸。俺闺女,二十六了。俺没念过多少书,不会说话。俺就给俺闺女,念封信吧。她娘儿俩昨儿晚上,写了半宿,俺把它抄下来了。”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展平,念:
“小丹:你妈让我告诉你——你小时候八岁那年,在小区门口摘的那束野花,她还放着,干了,也没舍得扔。你一年级考第一名,老师发的大红花,你非要贴在她床头,贴了两年,是她自己偷偷揭下来,收进铁盒里的,怕你看见又笑她。”
“你说你懂事,没让人操过心。你妈说,你不让人操心,是因为你把该操的心,都自己操了。她在医院陪你那几天,看你睡着的时候还在皱眉头,她就知道,你心里装着的事,比她说出口的要多一筐。”
“你说你怕她哭,她今天不哭。她涂了你送她的口红,她说她今天要漂漂亮亮的送你走,不能让你看见她哭。你交代的事,她一件一件都办了。你放心。”
孙父念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还是没有抖。他低头,看了看纸,又抬头,接着说:
“你妈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她说,妈这辈子,能有你这样的闺女,是妈烧了高香。她说她没伺候好你,她下辈子还当你妈,把钱都攒着,先给你买口红。”
厅里很静。有人别过头去,有人肩膀抖了一下。孙母站在那儿,腰挺直着,纹丝不动,好像只要她不动,泪就掉不下来。
孙父把信收起来,折好,放回笔记本里。他朝棺里看了一会儿,冷不丁说:
“俺也跟你说一句,闺女。爸知道,你是在替俺们省心。可爸还是想你,下辈子,你还给俺当闺女,俺学着你妈,多跟你说说话。”
他弯下腰,朝棺里深深鞠了一躬。
全场跟着鞠下躬去。
林知微站在工作人员区的角落里,也弯下腰。她直起身的时候,看见孙母朝她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沉默了一下,说:
“闺女,谢谢你。你把她化得,真像她。”
“是我该做的,阿姨。”
“你——”孙母说着,探过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也辛苦。你也是人家闺女吧?你妈让你干这个,心疼不心疼你?”
林知微怔了一下。
孙母没等她答话,就朝她点点头,转身走回棺边去了。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上来,准备送灵。
孙母俯下身,最后看了一眼女儿的脸。然后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替女儿把额角一缕碎发掖到耳后,又用指腹,把女儿唇边那一点口红,不自觉地抹匀、抹开。
她的手稳极了,没有抖。
“走吧。”她说。
孙父上前,两人一人一边,扶着棺沿,像是扶着一个终于睡安稳的孩子。他们并肩往炉那头走,走得很慢,谁也没有回头。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把那对互相搀扶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林知微站在原地看着。她想,那个姑娘,生前替自己安排好了一切,像预约一场理发一样,预约了自己的告别。她大概早就想好了——她不能陪妈妈走完以后的路,但她能把自己最后这一段,安排得让妈妈少慌一点,少乱一点,少在手续和眼泪之间手忙脚乱。
她给妈妈留了一个位置。
她也给自己,留了一个体面的、干干净净的告别。
回到化妆间,林知微开始收拾台面。
她把用剩的粉底、油彩,一样一样归位。那支调好的暗一号粉底,还剩半管,按馆里的习惯,开封没用完的油彩,用过就丢,不开封的归库。她拿着那半管粉底,指腹摩挲着管身,想起孙丹纸条上那句话:“把我化得像我,别像‘好看’。”
她没有把它丢进待处理筐。她拉开自己工具箱最下面那层,里面有一个专门放私人物品的小兜——徐春梅那单的时候,她还空着。她把那半管暗一号粉底,放进了那个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