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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红（第1页）

化妆安排在告别那天下午。

林知微把孙丹的档案又看了一遍，照例走了三查核对：铭牌、签收单、家属登记，姓名编号都对上，签了字。她打开孙丹留下的第二张纸条，又读了一遍那句话——

“麻烦阿姨们把我化得像我，别像‘好看’。谢谢。”

她把纸条压在台面角上，开始调油彩。

暗一号粉底。林知微从架子上取下那支调好的粉底，在手里晃了晃，又挤了一点在手背上试色。她想起徐春梅那单，老太太生前皮肤蜡黄，用的也是暗一号——那天她拿不准“化漂亮点”和“还原”之间怎么选，是姜守真教她：还原不是难看，是让家属看见“这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孙丹的纸条说，别像好看，像她自己。

林知微端详无影灯光下的脸。女孩很年轻，眉形生得好，只是病久了，颧骨有一点点突出来，脸颊的肉塌下去。她想起照片——孙丹生前是平面设计师，前台给的那张两寸照里，她穿着杏色衬衫，齐肩发，冲着镜头笑，眼睛弯弯的，很有神采。

她按照片调气色：粉底薄薄打一层，把灰白的脸色压下去，透出一点健康的光泽。不用腮红——女孩的纸条上写得很清楚，“我脸本来就红”。

眉毛不要动，照着原来的眉形描，只把稀疏的地方顺一顺。唇色呢？照片里那姑娘笑起来唇色粉粉的，但现在唇已经没了血色，泛着青。林知微调了支浅豆沙色的口红，薄薄一层，把唇形勾勒回来。

她做得很慢，每一笔都对着照片核对一遍。做到最后一步，她直起身，退后半步看。

台上的人睡得很安稳，眉眼跟照片上的姑娘有八九分像，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想起那张纸条。林知微拉开台面最下层的抽屉，里面躺着一个旧盒子——铁皮的，漆面磨花了，边角有些变形。这是今天早上，孙母送来的。老人从那个布包里一层一层揭开，露出这个盒子，说：

“她小时候的宝贝，都在这盒子里。她说，要是化妆的时候缺个什么，就从里边找。”

林知微当时没明白。现在她打开盒子，看见里面零碎的东西：一小束干透的野花，用头绳捆着；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上面用铅笔写着“第一名”；一枚褪了色的发卡；还有——一支口红。

豆沙色，管身已经旧了，旋开的边缘磨得发白，膏体用得只剩一截，露出底下金属的芯子。

林知微把口红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管底还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是有些褪色的圆珠笔字：“给妈妈的第一支口红。”

她停住了。

她想起SPA那天，指尖触到女孩掌心时“闪”过的画面——窗台前，镜子，姑娘涂着口红，对自己笑。她想起那句轻飘飘的话：颜色你拿着，别舍不得。

原来你早把它放进盒子里了。林知微想。你早等着有人替你把这段话说给妈妈听。

她把口红放回盒子，盒子放进托盘，端着，往家属休息室走。

休息室里，孙母坐着，孙父站在窗边，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孙母看见林知微进来，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闺女，化好了？”

“化好了。”林知微说，“阿姨，您跟我来看看，像不像她。”

孙母跟着她走进化妆间，站在台前，看了很久。她没有哭，只是慢慢弯下腰，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女儿的脸颊，像怕碰碎似的。

“像。”她哑着嗓子说，“像我闺女。她睡着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林知微站在旁边，等她把这一步走完。等孙母直起身，林知微把那个铁皮盒子捧到她面前。

“阿姨，这是她留给您的。”

孙母低头看着盒子，愣了愣，然后接过去，掀开盖子。她先看见那束干花，拿起来，凑近看了半天，笑了笑：“这花……是她八岁那年，在小区门口摘的，说要送给妈妈。那时候她够不着，踮着脚够的。”

她又拿起那张成绩单，摩挲着边角：“一年级，考了第一名，老师发的大红花，她非要贴我床头……”她说着，声音轻下去，最后一样手里拿的，是那支口红。

孙母的手指触到那个小标签的时候，整个人好像被什么钉住了。

“‘给妈妈的第一支口红’……”她把口红举到眼前，一字一字地念，念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从脸颊滚下去，砸在手背上。

“她爸，她爸你快来看！”她扭头喊窗边的男人，声音又尖又抖，“是小丹的字！她说是给妈妈的，妈不知道啊——妈一直以为，她那时候还小，买不起，闹着玩……”

孙父走过来，看了看那支口红，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抬起手，笨拙地拍了拍妻子的后背，像哄孩子似的。

孙母把口红贴在胸口，哭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擦了一把脸，看着林知微：“闺女，那她说的那段话呢？她说密码是我生日……馆里的姐姐们，能放给我听吗？”

林知微点了点头。周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听见这话，转身去了。

周婷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那部旧手机。她按亮屏幕，打开备忘录，点开一段录音，把手机放到孙母面前。

屋里安静下来。

录音开始，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年轻，清亮，带着一点笑意，好像打电话的人在说一件高兴的事：

“妈，是我。你听到这段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睡着了。你别哭啊，你一哭，我就该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