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体SPA室是馆里去年新辟出来的,朝北的房间,拉着一层厚窗帘,灯光调得暗而暖,不能亮,也刻意不让人凉。屋正中一张可调高度的操作台,台面铺了深色防水垫,旁边一架小推车,摆着洗护用品、软毛巾、护肤油,还有一盆温水。
林知微和周婷换好专用的浅色工作服,戴好手套,先进来把温度调好,又把窗帘的缝隙掖严实。周婷蹲下来试了试水,站起身来:“可以了。”
孙母跟在后头进来,站在门口,一时没敢往里走。她手里还抱着那个布包,像是怕放下就找不着了。
“阿姨,”林知微走过去,放轻声音,“您要是想看着,就坐这边。看得见。”
角落里有一把椅子。孙母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台上的女儿,脚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把布包搁在膝盖上,两手紧紧攥着。
周婷看了一眼林知微,后者点了点头。
SPA开始。
两个人分列台两侧,先做肩颈。林知微指腹贴着女孩的肩,隔着薄薄的按摩油,一点一点往开揉。力道要轻——遗体SPA的按摩不是为了活血,是为了帮僵硬的肌理顺过来,让身体在最后一段路上,松快一点。她沿着肩颈往下,到手臂,到腕,把每一根手指都提起来,活动开,再放下。
屋里的安静是那种带着潮气的安静。热水偶尔晃荡的水声,毛巾拧起来时细细的响动,还有暖光里浮着的一层水汽。
周婷换了水,开始洗发。女孩的头发很长,散在台沿下方的托盘里,浸了水,一缕一缕顺下去。周婷用指腹揉洗,动作细致得像给工具消毒。洗完了,用干毛巾一层一层敷住头发,按着吸水,然后吹干,梳通,在发梢打了一点点护理油。
林知微在做四肢。她托起女孩的右手,屈肘,伸展,再屈,再展,每一个关节都照顾到。她把女孩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温水浸过的软毛巾从腕到指尖,慢慢擦拭。
指甲要修。她拿起指甲剪,从大拇指修起,一小片一小片地剪下来,收进托盘边的小盒子里——殡仪馆的规矩,给逝者修下来的指甲,要归拢好,跟铭牌一处存放,等家属确认。她修完一只手,拿锉刀磨平边角,又在甲缘涂了一层护手油。
孙母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她站在台子另一侧,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林知微的手,看了很久。
“闺女,”她开口,声音很轻,“我能……摸摸她不?”
林知微抬起头,看见孙母的眼圈又红了,红得很浅,像是已经没力气哭狠了。
“能,阿姨。”林知微侧开一步,“水还温着,您先用手背试试。”
孙母愣了愣,然后学着她的样子,蹲下来,先用手背贴了贴盆里的水,再把手探进水里浸湿,抽出来,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把那双手覆上女儿的脸颊。
她手下的动作,跟林知微刚才教的一模一样。
林知微在旁边看着。孙母摸着女儿的脸,从额头到眉骨,到鼻梁,到唇边,一寸一寸,极慢,像在认一个几年没见的孩子的长相。她摸完了,又摸了一遍,喃喃地,不知是说给谁听:
“小丹,妈在呢。妈来伺候你一回。”
她顿了很久,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妈这辈子,还没好好伺候过你一回。”
周婷背过身,假装去调整推车上的瓶子。林知微垂下眼,没接话,只是把护肤油瓶子往孙母手边挪了挪。
轮到涂护手油了。
林知微把油倒在掌心焐热,再覆上女孩的右手,从指根往指尖,一点点推匀。左手推完,她托起女孩的左手,指尖沿着掌心,沿着指缝,一下,一下。
就是那一刻。
她感到一阵极轻的、说不清来处的失重,像闭眼前那一秒的坠落,又像夏天正午从井边提起一桶水时水面的晃荡——眼前跟着就“闪”了一下。
一闪,一会儿的事。
她看见一间病房。窗台边,摆着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映着一张清瘦的、年轻的脸。那姑娘坐在窗台前——就是台上这个姑娘,只是还活着,有股劲儿,眉眼间带着一点病气遮不住的活泛。她手里捏着一支口红,旋开盖子,对着镜子,认认真真地涂。
涂好了,她对着镜子笑了笑。然后她把口红旋回去,放进一个盒子,合上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