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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第1页）

告别仪式在第二天上午。

澄州市殡仪馆的告别厅不大，摆了两排花圈，中间是棺。阳光从高窗斜进来，落在花圈的白花上，亮得有些晃眼。空气里混着纸花的味道和淡淡的蜡香。陈姨站在门口迎宾，她六十岁，礼仪组司仪，做这行几十年，说话声永远稳稳的、轻轻的，像怕惊着谁。

林知微站在工作人员区的角落里。她今天不参与操作，只是来看着——周婷说，自己主刀的第一场告别，最好从头到尾看一遍，“你亲手上过妆的人，你得送完她最后一程。”

徐春梅躺在棺里，穿一件素色旗袍——暗蓝底，绣着很淡的缠枝花，领口盘扣系得整整齐齐。那是徐艳昨天下午送来的，说老太太生前在商场橱窗前看过一件这样的旗袍，站了很久，嫌贵，没舍得买，后来就再也没去过那家商场。

“她跟了我四十多年，没舍得穿过一件好衣裳。”徐艳站在棺边，声音平静，“这一件，算我补她的。”

告别厅里站着七八个人，都是徐艳从外地赶回来的亲友。还有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穿着红上衣，扎着两个小揪揪，是徐艳的女儿。她牵着妈妈的手，走到棺前，踮着脚，朝里面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拽了拽妈妈的衣角。

“妈妈，外婆睡着了？”她小声问。

“嗯。”徐艳蹲下来，“外婆睡着了。你给外婆磕个头，叫外婆，她听得见。”

小女孩跪下去，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奶声奶气地开口：“外婆——”

她歪着头看了看棺里的人，又看看妈妈，冒出一句：“艳艳乖。”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陈姨是头一回在告别厅听见这么一句，她弯下腰，声音放得很低：“谁教你的呀，闺女？”

“外婆教的。”小女孩说，“外婆打电话，说艳艳乖，艳艳乖，要听妈妈的话。可是我不叫艳艳呀。妈妈说，外婆叫的是妈妈。”

她学着外婆的语气，又说了一遍：“艳艳乖。”

徐艳蹲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没有擦，伸手摸了摸母亲的脸：“妈，你真好看。你听见了没——艳艳乖。”

“你听见了没，妈。”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抖了一下，又稳住了，“你闺女在呢。你闺女来看你了。”

几个亲友红了眼眶，有人笑了一声，带着泪。陈姨背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林知微站在角落里，看着那对母女，觉得那个小女孩说“艳艳乖”的时候，像有谁隔着很多年的时光，替那个沉默了一辈子的老太太，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仪式不长。陈姨主持，语速不快，每一句话都停得恰到好处。亲友们排着队，在棺前鞠了一躬，又鱼贯而出。最后是徐艳。她蹲在棺前，很久没有站起来，只是看着母亲的脸，一遍一遍地看。

“妈，”她最后说，“你真好看。你以后，天天都这么好看。”

她站起来，牵起女儿的小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住，转回身，朝躺在棺里的母亲挥了挥手，学着女儿的口吻，说了一句：

“艳艳乖。”

然后她把眼泪擦干净，走了出去。

火化前的最后停留，亲属们都退到了门外。林知微站在走廊边，看见徐艳站在火化间门口，后背抵着门框，站了很久，才终于转身离开。她走出大厅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她身上，她把外套拢了拢，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台阶下面。

下午，林知微回到化妆间收工。

工具一件一件归位，笔头朝下插进笔筒。她擦干净台面，把用过的粉盘收进工具箱，正要合上箱盖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她打开工具箱内层的夹层。那里放着一张照片，她昨天放进来的——穿深色工作服的年轻女人，眉眼温柔，浅浅地笑，站在一栋被树影挡了一半楼门的楼前。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妈，”她轻声说，“你大概不知道。我这一个月，都在想你为什么把工作服的旧照留着，又不让外婆提你做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化妆间里很静，白炽灯嗡嗡响着，外面走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我今天送走了一个老太太。她的女儿在她走后，给她擦了最后一次脸，说‘妈，你真好看’。”她停了停，“我就在想，你走的时候，我还那么小，我什么也没来得及为你做。”

她蹲在箱前，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大概明白我为什么回来了。不是因为这里需要我——是因为我还欠一个人梳头。”

她把照片放平，拉上内层的拉链，盖上箱盖，锁好，站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五点零二分。林知微刚到更衣室，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封新邮件提醒——一家电商公司，标题写着“恭喜您通过初筛：电商美工岗面试通知”。

她站在更衣室门口，看着那行字，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