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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步（第1页）

告别的前一天，徐艳来了。

她比前两天平静多了，眼睛还是肿的，但说话有了条理。她站在化妆间门口，没有马上进来，先看了一眼门上那块牌子：“化妆间。入内请先鞠躬。”她顿了顿，特地问：“我进去，要不要也鞠个躬？”

“要的。”林知微说，“跟阿姨说一声，她才知道你来了。”

徐艳点了一下头，站在门口，很认真地对着门里鞠了一躬。

“我妈这辈子，最讲礼数。”她说。

林知微把她让进休息室，问她明天的安排。徐艳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冷不丁开口：“我想……在她走之前，给她擦最后一次脸。就像小时候她给我擦脸那样。”

她说完，自己先别过头去：“我是不是添麻烦了？”

“流程上，家属一般不进操作区。”林知微说，“我问问我们姜姐。”

姜守真正在更衣室换衣服，听了她的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家属想给逝者做最后擦拭？”

“是。”

“流程上有没有这规矩？”姜守真问。

“……没有明文。”林知微说，“但是有同行这么做。”

“那你觉得，该不该让她进来？”

林知微想了想：“该。徐阿姨走的时候，徐姐赶回来就晚了这一步。让她擦这一下，她心里那个‘晚了’，才能过去。”

姜守真把柜门关上，转身看她：“规矩是给人立的，也是给人用的。家属想做，没什么不可以——你负责教她怎么做，陪着她做完。情绪你来兜，手稳不稳，是另一回事。”

“好。”

姜守真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还有。让她进来之前，你自己先想明白：她是家属，你是工作人员。她哭，你不能跟着哭；她手抖，你不能抖。这一趟下来，她未必能跟你说什么谢字——你也不需要她说。你只需要，让她把想做的事做完。”

“好。”

傍晚，化妆间里只剩下林知微和徐艳两个人。

台子上，徐春梅安静地躺着，已经化好了妆。老太太眉眼舒展，唇色淡，脸颊有了一点点饱满的光泽，看着确实像睡着了。林知微昨天下午做的最后一遍定妆，今天早上又检查了一遍，没有需要补的地方。

她端来一盆温水，水温用手背试过，不烫不凉：“徐姐，来。先鞠个躬，跟阿姨说一声。”

徐艳对着台子又鞠了一躬：“妈，艳儿来了。”

林知微把一条干净的棉巾浸湿，拧到半干，叠成四折：“像这样。从额头开始，顺着往下，一遍一遍地擦。”她示范了一下，“动作要慢，要轻。你不用使劲——皮肤上有一层保护，棉巾带过去，力道刚刚好。”

徐艳接过棉巾，手在抖。

“别急。”林知微说，“第一次都是这样。我教你。”

她握住徐艳的手，带着她，把棉巾从老太太的额头放下去，顺着眉骨，沿着颧骨，一路擦到下颌。一遍，两遍，三遍。动作很慢，慢得像一条河，从源头一路淌到入海口。

“像小时候，她给你擦脸那样。”林知微说，“她也是这样，顺着你的额头，往下带。你三岁那年她这么给你擦，你上学她这么给你擦，你出嫁那天她大概也是这么给你擦的——不知道擦了多少遍，你才长到这么大。”

徐艳的手抖得厉害，但跟着林知微的手，第一遍还是稳稳地完成了。

林知微松开手：“你自己来。我在旁边看着。”

徐艳深吸一口气，自己拿起棉巾，重新浸湿，拧干，叠好。她俯下身，把棉巾敷在母亲额头上，低声说：“妈，你手真糙。”

“我小时候老嫌你手糙，扎脸。你一把我抱起来，我就拿手去推你的手，说，扎，扎。你假装生气把我放下来，我转眼又去抱你的腿。”她说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顺着额头擦下来，“后来我上初中了，不让你抱了，你手往我肩上搭，我都不让，嫌你老。现在想想，你那时候才多大啊，你四十五，我还嫌你老。”

没有人应她。她也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