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物清点屋的桌上,铁盒摊开着。
周婷用一把小螺丝刀撬开锈住的锁扣,盒盖弹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一只布老虎,一叠折起来的信纸,还有一枚金戒指,用一小块红布包着,静静地躺在盒底。
三个人都安静了几秒。
周婷先伸手,把布老虎拿出来。老虎做得不算精致——虎脸歪歪的,胡须长短不齐,针脚倒是密,一看就是缝了很多年,边角磨得发亮。老虎的耳朵上有一块补丁,用不同颜色的线补过。
“手工的。”周婷翻来覆去看了看,“这针脚,缝得够瓷实的。现在的小姑娘,没几个会缝这个了。”
她把布老虎放下,拿起那叠信纸。纸是那种老式信纸,格子本上撕下来的,对折过,没有信封。展开来,开头写着“艳艳”,字迹清秀,一笔一画,像是写得很用力。
信纸写了大约三分之二,结尾停在一句话上,没写完。
周婷念出来:“‘妈给你攒的——’……没了?”
她翻到背面,又抖了抖:“就这一页啊。写了十年前的日期,十年就写了一张纸?”
林知微接过信纸看了看。日期确实写了年月日,十年前。字迹到了结尾处明显变轻了——像是写到“攒的”两个字的时候,笔停住了,隔了很久,又顿笔点了个句号,就再也没有继续。
十年,一个母亲想对女儿说点什么,写了一行,就写不下去了。
她想起徐艳昨天隔着纱帘说的那句话:“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她这辈子,没顾上自己。”
“这老太太,一辈子话少。”周婷在旁边说,“你看她这几样家当,连张照片都没给自己留一张。”
林知微没有接话。她把信纸小心地放回原处,拿起那枚戒指,对着光看。金戒指很旧,指环内侧刻着几个字,刻得很浅,她眯着眼睛认了半天:“艳艳三岁。”
“‘艳艳’,就是徐艳吧。”周婷把布老虎翻了个面,“老太太留个刻着女儿名字的戒指,还攒了只布老虎——该不会是给闺女的彩礼?闺女结婚,她没赶上?”
林知微没回答。她看着那枚戒指,脑海里浮起的,却是昨天给老太太修剪指甲时看到的那个细节——
无名指上一圈很淡的白痕。
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印子。皮肤常年不见日光,会留下一道比周围更白的痕迹。那道白痕已经很淡了,但轮廓还在——说明这枚戒指,在她手上戴了几十年,摘下来,至多不过这几年的事。
可是昨天傍晚,她和徐艳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她问起老太太手上戴没戴过戒指,徐艳想了一会儿,说是有一枚,她妈说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一枚戴了几十年的戒指,摘下来,藏进铁盒,而不是戴走。
“周婷姐,”林知微说,“这盒子里的东西,先别跟家属提。我先把盒子给家属送过去——这些东西,该让徐艳自己看。”
周婷看了她一眼:“行。你安排。”
上午十点,家属休息室。
徐艳坐在纱帘后面那把椅子上,和昨天同一个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挽着,脸色有些白,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昨夜她应该是没怎么睡,眼底有一层青,但脊背挺直,坐姿依旧端正。
林知微把铁盒放在她面前:“徐姐,这是徐阿姨的遗物,柜底收着的。应该是留给你的,我拿过来了。”
徐艳低头看了一眼铁盒,没有马上打开:“什么东西?”
“一只布老虎,一封信,还有一枚戒指。”
“戒指?”徐艳的声音顿了一下,指尖在盒盖上停了停,“我妈那枚……她说早丢了。”
“盒子里有一枚。”林知微说,“用红布包着。”
徐艳没再说话。她掀开盒盖,先拿信纸。展开,看到开头那两个字,手就开始抖。
“妈给我写的?”她问,声音有点发闷。
“信纸上的日期,是十年前的。”林知微说,“写了一半,没写完。”
徐艳没有说话,把信纸看完了,折好,放回原处。她又拿起那只布老虎,翻来看了一会儿,翻到那只补着补丁的耳朵时,她手上的动作一僵,捏着老虎耳朵的指节发白。
“这只老虎……”她说,“是我三岁那年,我妈给我缝的。我爸走得早,那年过生日,她没钱买玩具,连夜用布头给我缝了一只老虎。虎须歪了,我嫌丑,不稀罕,她还特地补了一只耳朵,说‘补一补就好看了’。”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我三岁,她二十八。她那时候多年轻啊……”
最后是那枚戒指。她捻开红布,看到内侧那行刻字,整个人矮了下去——她蹲在地上,膝盖磕到椅腿也没有觉得,就那么蹲着,把戒指攥在掌心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哭嚎。
“我以为她讨厌我……”她哭着说,“我嫁那么远,她一次都没来看我。我给她打电话,她总说忙,让我别老往回跑。我以为她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