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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1页）

那日之后，杨花时常会想起那个地垄边高高瘦瘦的青年，想起他的那句“他们都要谢你”，便不自觉笑了起来，想起他的那句“你们一点都不差，只是命差了一点”，便又鼻头酸酸的。

她开始后悔说“不抓药了”，也许应该从存粮中再省出一些来，再去请一次大夫，毕竟父亲如今更像个父亲了。

杨应劳在接受自己腰伤难愈之后，反而一天天地好了起来，是一种心态上渐渐接受命运之后的步步松弛，他让幼子找来了两根木头，自己靠着墙，用小刀刮刮砍砍，除了吃饭睡觉，一刻不离手。终于在某天，杨小妹早起做饭的时候，呼喊了起来：“爸能下地了！爸能下地了！”

杨应劳凭借着天才的想象，给自己做了两根拐杖，形状实在奇怪，上宽下窄，走起来一摇一摆，看得杨花胆战心惊。

多瞧一会儿却发现，摇摇摆摆中四条腿又保持了微妙的平衡，竟是配合默契。

能下地之后，杨应劳开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做饭、种菜，用他的拐杖在地上扎出一个洞，指挥杨成梁将种子撒进去。

“爹，过几天，我请王大夫再来一趟。”

“不用了，浪费粮食，还要给成梁成栋攒点家底。”

杨小妹十来岁了，粗通人事，插嘴问道：“爹，我呢？我也要家底。”

杨应劳拄着拐杖作势要杵过去，丢下一句：“女儿都是赔钱货。”

丢下眼泪汪汪的杨小妹，和假装没听见的杨花。

蔫巴巴了几天之后，杨小妹重新活络了起来，除了洒扫，其他事情不用她负责了，便漫山遍野去疯玩，她对谁都好，唯独不爱带着杨成梁。

村里人经常看见杨小妹在前面撒欢跑，弯着腰挂着两筒鼻涕的杨成梁在后面摇摇晃晃追，一边追一边甩鼻涕，追不上就开始咧开嘴嚎，这时候杨小妹就跑得更快。

黑妞是杨小妹最亲密的伙伴，两个人好得差点结拜。

“我爹只想着给我哥和弟弟攒家底，说我是个赔钱货。”

“你大姐不护着你？”

“‘赔钱货’里也有大姐，她不吭声。她总是不吭声的，除了干活，大姐现在不大同我说话。”

“我知道。我妈说，女儿都是赔钱货，你爹是在骂你俩咧！”

“没意思。你家咋样？”

“都一样，我小时候就知道，啥都是我哥的。我家已经在给我看人家了。”

“你才十二。”

“我妈十四上生的我哥。”

“没意思。”

“是啊，没意思。”

“牡丹姐就不是这样，他爹妈可疼她了。但是她没良心，跑了。可能是这样我爹才骂我的。”

黑妞白了一眼杨小妹：“你啊，啥也不是！”

杨小妹心里最羡慕的便是牡丹，她那么好看，笑起来跟年画一样，看着人心里亮堂堂的。她爷爷和她爹待她，也是如珠如宝，哪怕下地，也是捡着阴凉地方让她干的。

哪像自己家，哥哥成栋最会挑肥拣瘦，大姐又是巴不得把最难最苦的搂到怀里，爹娘说这才对，这才是好女儿。杨小妹不明白，为什么一边是好女儿，一边又是赔钱货。

好的东西，不是应该很贵重吗？

让她选，她才不要做好女儿呢，她也想在阴凉地，慢悠悠地干活。她也想被爹娘牵挂在心上。

牡丹剪掉两条辫子的那天，杨小妹哭得很是伤心，好像剪了她的辫子。反倒把强装无事的牡丹给安慰好了，反过来哄她：“小妹，你也可以留两条辫子！”

“大姐说，留辫子不方便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