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花,杨花!”有人在门外低低叫,声音焦急但刻意压低了。
杨小妹刚起床,正睡眼惺忪牵着小弟去洗脸。只有杨花和王金贵听得分明。
拉开门,一阵寒风卷入屋内,让杨应劳咳嗽了几声。来人边拉住杨花,边向炕头方向望了一眼,看见了正在施针的王金贵。
王金贵先开了口:“婶娘。”
来人点点头,正是杨应简的妻子黄杏。她满脸焦急却紧紧抿着嘴。
王金贵很会看人,便知道是自己在这里不方便,但针灸到一半停下反而突兀,问好之后便转过身去,只当她是寻常早晨来串门的。
杨花自然也看出了黄杏的不同寻常,将黄杏带到里屋。不多一会儿,两个人都出来了。黄杏脸上的焦虑分了一半转移到了杨花的脸上。
黄杏先行离开,半个时辰后王金贵收拾好了药箱,走出了这间茅屋,天已大亮。
行出几步,王金贵回头:“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不妨开口。”
杨花摇摇头,挥手向他告别。
等王金贵再次来到石沟村,已经是一个月后,他包袱里背着王仁义配好的药材,共计七副,均是根据黄杏的身体情况,为她配置的过冬保养药材。送药之后,王金贵照例为黄杏把脉,回到镇里要向师父一一汇报。
黄杏边招呼他入座吃果子,边招呼已经满地跑的儿子成才来向王金贵见礼,成才长得很像爷爷杨宗生,有一双特别的眼睛。孩子凝视着王金贵,鞠躬道:“王先生好!”王金贵一口果子噎住,差点喷出来。他哪儿当得起一句“先生”,一面羞赧摆手,一面背不自觉坐直了几分。
王金贵问:“应简叔呢?”看完了脉,他照例要向家里的男主人见礼告别。
黄杏的眼神一变,支支吾吾道:“他有事,到外地去了。”
“现在外面变化多,以后成才说不定,要出去上学的。”王金贵顺着黄杏的话说到,但黄杏却似乎很黯然。
直到转头到了杨宗生的屋子,老人的膝盖在入冬后便犯病,不好出门。见到王金贵,照例问了一遍老兄弟王仁义的身体近况,只字不提已经经年未见有何异常,这是他们哥俩之间的体面,王金贵只捡着自己能说的,掂量着回答。寒暄完毕,王金贵却从杨宗生的口中,知道了一件耸人听闻的事情——牡丹失踪了。
“爷爷,爹,娘,我走了,当我知道我不是这个家亲生的,我就该走了。你们有小弟。牡丹。”
王仁义将一张字条拿给王金贵看,牡丹的字写得秀气,简简单单几句话,一张纸斑斑驳驳。显然是哭着写下的。“不是亲生”几个字赫然纸上,王金贵想了想没有多问。
老汉摇着头:“合村问问,哪家女子是这样精细养大的。有了成才,我们也是一样疼爱,这一年里,为她相看亲事,费劲心思。到头来她心里这么怨着我们。”
转而,老汉握住了王金贵的手:“侄儿,这本是家丑不可外扬,但你不是外人,人又忠厚。你在外头跑得多,只盼你要是得着这孽障的消息,能来个信。回头跟你师父也好好说,出了这档子事,我杨宗生脸上没光啊!”
王金贵只能多做安慰,只问了一句:“牡丹妹子是哪天走的?带了什么物件?”
“今年第一回下雪那天,她凌晨出去捡柴火,到了日头出来的时候,还没见着人回来。在柴房发现了纸条。前一天她爹上镇里办事儿了,一直到晚上才回来。知道了之后,第二天便出门去寻,也有十几天了,全无消息。她随身带了……”
王金贵越听眉头越紧:“她随身带了一个皮箱子,黑色的,对吗?”
“对!对!”老汉眼前一亮,“一个铜黄手环的黑皮箱,有点旧。”
原来,那天王金贵从杨花家看诊出来,回去的路上,在树林中遇到了一个手提皮箱的年轻人,皮箱不大似乎装了很重的东西,年轻人在走山路时有些踉跄。王金贵出于医生的好奇多看了几眼,只觉得是个缺乏锻炼的人,估计是第一次出门闯荡,自从县城变化越来越多,这样离开乡野去外面世界看看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王金贵便没有多想。与那人擦肩而过时,有意向路边让了一步。
此刻想来,原来竟是错失了拦下牡丹的机会。
可若是重来一次,他会拦下牡丹吗?他心下惴惴,答案并不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