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贵跟着叔叔来石沟村,最初是叔叔为了向世交杨宗生致歉,原本两家有意让杨家的独生女儿牡丹学医,但自己的叔叔改了主意起了私心,有心带本家子侄。这话总要说开,没想到上门之后,这大事却谈得异常顺利,杨宗生和杨应简虽然表示遗憾,但却并没有任何指责,反而宽慰他们:
“牡丹究竟是个女娃子,家里也还需要她干活帮衬,当医生要在外面抛头露面,也不适合女娃子做。”
他们摸不准这话是真心还是场面上的揶揄。恰在此时,牡丹跟着婶娘正好干活回来。一掀门帘,先看见了王仁义,浅浅地笑了一下,王仁义一句话梗在喉咙不知如何说,以往,牡丹每次见他会欢喜地喊“师父”,会跑过来牵住他的衣袖,像一只飞舞的蝴蝶。
王仁义很久没有来石沟村,也有一年多没有见过牡丹了,此刻差点认不出来。她标志性的两条大辫子没了,头发剪短到耳朵边,仍是圆圆的脸,却黑了,两只大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光彩。
蝴蝶结起了茧。
牡丹没有再看曾经的师父,反而时不时地打量站在王仁义身后的王金贵。牡丹的芳名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如今虽然被土地磨平了一些光彩,但仍旧比寻常村野少女,要美上很多。王金贵被她看得脸红心跳,手都不知往哪里去放。
正在此时,杨宗生刚好站了起来:“老兄弟,你来一趟不容易,我这儿媳妇今年身子一直不行,还得你来看看。”
转而便带着他们去给杨应简的妻子诊治产后气血两亏的毛病,她本是高龄产子身体比寻常人恢复更难,王仁义把有意致歉的心变成了力,拿出了毕生本事,也用了极珍贵的药材,将妇人调理得很是受用。
过后更是表示分文不取,两家仍是世交好友。杨宗生没有太多推辞,送给叔侄二人共计五斤羊肉。
此后石沟村的复诊,便都是王金贵一人前来。哪怕恰好八月十五,是乡里人探亲访友习俗的附近,王仁义常以看诊名义,去附近几个好朋友家走一趟,唯独只字不提石沟村。
王金贵忍不住好奇问道:“宗生大爷家,叔父今年去吗?”
“不去了,山高路远,老胳膊老腿不折腾了。”老汉装着旱烟,丝毫不提前天刚从真正的山岭深处大树墩村回来。
“上回去,宗生大爷还问起,您身子骨咋样。讲起您们年轻时一起开山开路的日子。”
烟圈在风中渐渐升起,又在最浓重处骤然变淡,老汉皱纹深深的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亏的他还能想起以前。”
“上回去,也见到牡丹妹子了,朝我身后看了好几眼,虽然没说话,我知道她是在寻您。您若是心下过意不去,要不多收一个徒弟?”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你还年轻,不懂世道求生的艰难,要是没有这门手艺,你就得去土里刨食,晒得黑炭一般,也养活不了一家老小。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句话是真理,咱靠着两条腿,撑死了只能走十里八乡。十里八乡,多得是穷苦人家,不到万不得已瘫床上,是不肯花钱请医生的,这再抛去一大半,剩下的你当是全认我们吗?咱们在镇里,消息还多些。听说县里要建一个公家医院了。你掰指头算算,咱爷俩的日子,是松快的吗?”
王金贵正在整理药箱,看着自己的手,确实白净修长,面皮也比农村青年清俊,这确实都是这位叔叔提携照顾。要不是王仁义的独子不幸落水夭亡,这等衣钵继承的好事也不会落在自己头上,此刻更不会跟自己说这些体己话。
老汉又沉吟道:“小毛头,你觉着杨宗生是个啥样人?”
王金贵立刻想起了那个清癯立挺的老头,背永远直直的,天塌下来也不会让他低头,他待人威严中带着和善,把别人家的困难也会放在心上。人都说穷生奸计,富长良心,杨宗生掌管贫穷的石沟村几十年,硬是没出过什么大事,有他的本事,还有他处事公道的好处。石沟村一场大火,烧死了人也烧出了被守田人暗中私藏的粮食,当时正是饥荒年月,那么多粮食堆在眼前,放在别的地方,为了活命抢劫偷盗都不为过,而石沟村都没有这些烂事儿。并不是这里的人多长了几分公心,而是杨宗生能弹压住全村饿狼一般的眼睛,硬是把粮食分得公平公正,谁都挑不出错处来。而且他自家连同膝下几个儿子家,都被要求分米不取,这是极不容易的魄力。
在日常几次的交往中,王金贵最难忘的是杨宗生看人的眼神,是极和善的,仿佛你在他面前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他都没有意见。但神奇的是,他在杨宗生面前却总是莫名有些紧张。王金贵内心对自己是十分自信的,这种没有来处的紧张和威压,让他不大舒适,他思量了下措辞,讲:“宗生大爷是个心里有成算的人,我看不透。”
“哈哈,”王仁义笑出了一脸褶子,“你小子,看人比学医有天赋。能看到这一层已经不容易了。我以为你会说他公正、心慈。对,还有我这个名字‘仁义’。”
“慈不掌兵,观人得从事上看。这点道理,侄儿明白。宗生大爷能扛事儿,人看着和善,其实心里念头深,所以究竟是个啥样人,我就看不出来了。”
王仁义的目光悠悠飘向了很远的地方,仿佛要把一些已经冲淡如烟尘的往事,再摩挲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