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面面相觑,纷纷噤声。只有一个胆子大又好打听事儿的婆子问:“村长家添了人口,房子都不够住,是推的哪里的房啊?”
立刻有人给了答案:“朝西边牡丹那个小房间,外头院墙不拆,所以外人看不出来。”
“那牡丹住哪儿?”
“牡丹十八了!”
这不是回答的回答,却解释了所有的回答。大伙再一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没有人再说话,也没人再有疑问。
有人有家,却正在一砖一瓦失去一个家。有人分明没有家了,却在一砖一瓦为自己建起一个家。在石沟村人或看热闹或等着看热闹的目光中,哑巴的房子越来越像模像样。那是一座红色砖石垒砌的二层小楼,看着不甚气派,却实实在在有二层,这可让石沟村很多人艳羡不已。他还用篱笆围了院子,篱笆上缠着藤蔓,会开一种像小喇叭形状的粉红小花。他将羊圈修建在房屋的背面,从石沟村的方向,看不到那头黑如鬼魅的头羊,只偶尔听得见羊叫唤的声音。
哑巴每天清晨,会用清水点洒地面,拿着一个一人高的扫帚,慢条斯理地清扫房前屋后。渐渐,他的清扫范围越来越大,开始扫从房屋到石沟村村口的那条宽阔大道。
渐渐风向变了,有妇人在入夜后拧着自家汉子:“你瞧人家哑巴,多好的手艺,多体面的房子,多勤谨的作派。”
哑巴和石沟村,以一种无言的沟通方式,在逐渐靠近,而且靠近得没有引起任何摩擦。村长家果然多了五头羊,但毛色与哑巴的羊群迥异,杨大头挠着头说:“去镇上逮的羊羔子,这种羊羔子产奶,给儿子吃。”
杨大头给孩子取名字,总是出人意表,大家还记得当年牡丹的名字拖延了几年才定下来,而且被他的亲叔叔杨应美评为“名字太大,怕孩子压不住”。如今年近五十有了儿子,名字却在满月时就定了,是一个一听便能明白家中期望的名字——杨成才。
与镇里通了联系后,渐渐有人去往了更远的地方,见到了长在隔壁市的牡丹花,宽大的叶子有五个指爪,葱茏一团,花朵又圆又大,重瓣,比月季大一倍。牡丹花很美,但真见了之后,那种神秘的想象便消失了,原来也不过是一种花,寻常百姓家的花。
对牡丹花的祛魅逐渐化入了对杨牡丹态度的变化中。自从几年前开始下地,她明如满月的脸渐渐晒黑了,晒黑的一层再汇聚成了一颗颗黑痣,与村里其他姑娘的差异越来越小。赤脚医生王仁义已正式在镇里开了诊所,收了一个徒弟,是他本家一个侄儿。牡丹的学医之路也很显然地没有了指望,后来王仁义领着侄儿来石沟村,借看诊的名义,到杨宗生家去过两趟,不知为何,后来便再也不登门了。
杨应劳的腰伤已彻底无法转圜,每到换季时节,从卧床三两天,渐渐严重到了十天半月无法下地。不用干活,人倒是一日日胖了起来,面色红润。杨花成了家里实际的话事人,屋里屋外一言九鼎,杨小妹自幼在大姐背上长大,到如今能帮衬家务,小弟杨成梁更是出生不久便由杨花一把屎一把尿养大,两个人对杨花,不似弟妹对姐姐,倒更像是年幼的孩子对母亲那般,依恋,又畏惧。畏惧,又讨好。
西北风渐渐猛烈了起来,第一场冬雪来得却蜻蜓点水,飘飘摇摇刚落在地上便融化了,地面只湿润了表面浅浅的一层。到了中午,太阳一晒,雪宛如从未来过。
王金贵是在这样的凌晨,背着药箱翻山而来的,当他敲响杨花家的门时,杨花见他粗硬的短发、浓黑的眉毛上还覆盖着一层白。他冲双手哈着气,又在闷闷燃烧的炉火上烤了烤手,才接过杨花递过来的一碗水。
“辛苦你跑一趟,实在是我爸的腰,一变天便疼得整夜睡不着。”
“我晓得,昨天半夜西北风一起,我就想着应劳叔指定难挨了,刚有点天光我就赶紧过来,路上不好走,还是慢了。”
他穿着一身旧粗布衣裳,人瘦高,两条裤腿上都有泥点子,但背笔挺,一打量便知天生不是个庄稼人。自从跟了叔叔王仁义做学徒,没一年,王金贵便能够独立出诊了。他年轻,又好说话,十里八乡难走的路,王仁义渐渐只派遣他去,自己出山的次数少了很多,端坐在镇里享福卖卖药。倒是这个侄儿,渐渐积累起了名声。
他也极仁厚,凡是有请医的,从不拒绝,碰到贫困的人家便不收诊金,还细致地告诉主家,哪些草药可以自行去采来熬药,倒全然不在意人家学走了方子扔了医生了。此刻,他已经挽起袖口,开始为杨应劳施针。杨应劳的伤已经不是秘密,所以他边扎针边和杨花聊天。
“叔这腰,是骨头的问题,敷药施针,都只是去痛活络,一时的办法,骨头的问题解决不了。”
“我晓得,这也是少疼一天是一天。我尽力了。”杨花平静地回答。
王金贵看了杨花一眼,他和叔叔来过石沟村几次,对村里几个常年病患的情况有所了解。杨花家是最贫困的一家,劳力只有一个大女儿,养着一个病人、两个孩子。但第一次走进这个家门,王金贵便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他们的贫困是显而易见的,但这一家人莫名的一股气也是显而易见的,那是一种类似与傲气的骨气。虽然只有一次短暂的会面,却给王金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对这个病患的病情也记得牢靠。
此刻他话说得其实委婉,杨应劳的伤已入骨,危及生命,但他不知如何明言,于是只说了前半句,但杨花的回答,显然听懂了,而且她的平静中毫无情感波澜。
不过二十来岁的女子,如何心肠这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