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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页）

杨应劳拄着锄头，半靠在墙外，每听一声，便应一声。若不去看他呆滞的眼神，俨然只是一个刚下地回来，在门口抽一根烟的农民。

“应劳，木头给拉回来了，放哪儿？”

“……哎，哎，支在西墙边吧，累着你了啊。”

“不说这话，你忙，我先下地，晚间再来搭手。”

“应劳，黑娃讲他割完西边的两亩地，后晌立马来锯板子，不耽误事。”

“哎，哎。”

“叔，家有麻绳吗？”

“哎，哎，有。”杨应劳口中应着，脚下却纹丝不动。

“在哪儿？”

“春花，拿麻绳！春。”

“哎……”

门口纷杂，屋内凌乱。数一个老妇人的音量最高：“小妹去哪儿了？叫她烧的水好了没？”

头发乱蓬蓬的五岁小姑娘，曾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旧布衣裳，晃晃悠悠捧着一只水碗，端给她的母亲喝。母亲的脸色憔悴疲倦，接过水杯，水珠混着颈部还未干涸的汗水，滚滚落入衣襟。

依旧是头发乱蓬蓬的小姑娘，依旧是那身旧布衣裳，却沾满了脏污，有柏树的汁水，有灶膛的黑灰，有路上的黄土，有打麦场的碎屑，依旧晃晃悠悠捧着一只水盆，端给屋子一角聚成堆的姨娘婶娘。

她们每一位都是石沟村数一数二的演说家，此刻却一改以往口若悬河的作风，除了一位老妇人指挥的声音，其他人很少说话，却达成了一种比喧闹更默契的团结，共同专注在一份似乎神圣也神秘的事业中。

老妇人接过水盆，将一块灰布浸湿，带着徒劳无用的暖意，擦拭着事业核心里那一副沉默的身躯。

她们头碰着头，筑起了一堵墙，团团围住一个神秘的世界，但还是在回身拿盆的当口，杨小妹瞥见了一条腿的形状，白花花的，像开到最盛的时候，落下的梨花，白得尽兴，白得一无所有。

她的家里，没有这样白色的东西，甚至找不出一块白布。

小姑娘木讷又不解地站在原处，她不明白家里为什么这么热闹，为什么大人们进进出出匆匆忙忙，为什么一向对小孩子很好的二东哥哥，来送了东西之后，没有如往日那样摸摸她的头，而是欲言又止地离开了。

眼前的“那堵墙”在摇晃，在沸腾，挤出一个水滴，落地化成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大姐杨花捧着一团衣物钻出了那堵墙。

看到大姐，杨小妹一下觉得这个家重又变回了自己熟悉的家，忙迎上前去，怯怯地拽住了杨花的衣角：“……大姐。”

杨花伸手摸了摸小妹的头，挤出一个笑容。

随着年岁的过去，杨小妹关于母亲为数不多的记忆，也日渐模糊，尤其关于这一天，刻意地不愿想起。可大姐的那个笑容，她却怎么都无法忘记。

直至三十年后的某一天，人近中年的杨小妹恍然领悟，大姐的笑容，像极了母亲生完孩子，接过她手中水碗时的笑容。

从那一天开始，大姐的身影和母亲的身影开始重叠，他们兄弟姐妹的人生，也开始重叠了一层影子。

“大姐，里头的留着烧，外头你收着吧。”有人回头对杨花说，杨花答允了一声。

“大姐，你家的白布在哪儿？”又有人问。

“大姐，你家麻绳在哪儿？”又有人问。

“大姐，找块席子铺地上，快！”又有人喊。

杨花将手中的衣物塞进了杨小妹的怀里，叮嘱：“放里屋床上去。”

杨花匆匆离去，杨小妹捧着衣服摇摇晃晃推开那扇木门，放到床上后才发现，那是母亲的衣服，从外到内，全套的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