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拥抱着石沟村,在夏日的清晨,将清凉与暖意调和得恰到好处。
杨花和杨成栋姐弟俩并驾齐驱,一个自东往西,一个自西向东,弯着腰,提着力,埋着头,左手揽麦,右手挥镰,只有镰刀割倒麦秆的刷刷声,只有双脚踏倒麦茬的声音。这是杨家最好的一块地,是全家人的希望。
杨应劳挑拣了再往上走一级,另外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田,半蹲在地上,蹲步前行割麦,他刚过四十,便有了腰痛的毛病,平时影响不大,但弯腰割麦,主要靠腰部发力,他已经干不来了,便自己琢磨了着蹲步前行的姿势,靠着手臂的力量,速度虽然慢些,麦秆却能割的更低。
这些麦秆都是家用的好材料,家里的屋顶冬天裂了好几条缝隙,西边的小屋尤其寒冷,这些麦秆混了黄泥,是修补屋顶的好材料。剩下些,挑拣好的出来,留着泡水,清香解暑,还有利尿清热的功效,到了一定岁数,不愿与人道的隐疾,全靠祖辈相传的生活智慧。
“大姐!干完这一垅,去接你妈!”杨应劳直起身子,冲女儿喊。
从他的位置,正好俯瞰着儿女埋头干活的样子。杨花和成栋干的速度差不离,但杨花割过的麦齐齐整整统一放在地垄的右侧,漏出的地皮也是整齐清晰。杨成栋割下的麦秆,左一堆右一堆地放,时不时盖住地皮,活干得极不讲究。
杨花仰起头,黑里透红的皮肤在渐渐强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用搭在脖颈上的一条灰色布条,抹了一把汗,应声道:“行,我割到地头,正好去!”。
不远处的杨成栋更靠近地头,闻声也停了下来:“大姐,我离着近,我去接!”
“你别走,你把自己割的麦秆子收齐了再走!”杨应劳黑脸。
不远处,杨宗生一改往日立挺的身姿,而是拄着拐杖,背弯的比身后的杨大头还要佝偻,摇摇晃晃走向东南位置最佳处自家的田。每次经过别人的地,老汉摇晃地好似更厉害些。
“老叔,你这腿脚是咋了?”有人问。
“得服老啦,昨天我说把镰磨一磨,腰给闪了。原是来不了地的,家里人少,不来不行啊,大头媳妇一早去隔壁村给抓药啦,不碍事。”杨宗生摇头无奈。
杨应劳搭话:“叔,你歇着吧,我一会儿去跟大头一起干。不碍事。”
杨宗生眯眼望了望杨应劳家的田,感叹道:“你家儿女顶事啊,你小子是一个有福的。”
转而又道:“人呐得在世道上磨,我家牡丹懂事,体恤她娘、她爷,这不,也来干活了。”
随着老人悠悠的话,一直低头推着板车的杨大头慢了一步,身后闪出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是包着头巾、穿了灰粗布衣服的牡丹。一路走来,她始终和父亲肩并肩推着板车,徐徐跟在爷爷的身后,以至路旁的人都没有认出她来。
立刻有人惊讶:“这可是我们村将来的大夫呢,可不能累着了。”
牡丹的脸浮起一层红晕,甜甜笑道:“庄稼人种好庄稼地,才是第一等本分。我是杨家的一份子,早就应该一起劳动的。爷爷体恤才偷懒了好多年,是我的错啦。”
路旁的人也是族中远亲,点头赞道:“牡丹丫头说话呀,就是说不出的好听。”
杨大头挠着头,一脸停不下来的憨笑。
倒是杨花,停下了手中活,起身凝视了许久。
两个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最初交集不多。
小时候,杨花背着杨成栋漫山遍野抓野菜的时候,牡丹穿着花裙子,在黄杏的怀中撒娇。杨花跟着父亲下地的时候,牡丹在自家的院门里,读着从叔公杨宗美家借来的书。杨花将粮食让给了弟弟,晒着太阳等饥饿过去的时候,牡丹正将一块杂粮馒头,递到隔壁麦穗的手中。
牡丹也曾主动分享食物给杨花,但杨花不要,哪怕肚子饿得咕咕叫,反酸水,她也伸不出那个接过食物的手。她说不清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像麦穗、像二东一样坦然接受,杨花唯一相信的,只有自己的汗水,和脚下的泥巴,只有站在泥巴里,留着汗,得来的食物才能安抚她的心。
杨成栋不讲究这些,反而嘲笑她:“人穷脾性大,脸薄肚子饥。”
但后来,杨花和牡丹仍旧成为了好友。
她们的交集起源于一次山中偶遇,牡丹把一丛有毒的野草当作野菜,兴高采烈装在篮筐里的时候,正与背着小妹的杨花擦身而过。两人已交错了几步,杨花却又返回,将那丛草扔进了山坳,还给她讲解了常见的几种毒草,牡丹听得仔细,杨花第一次觉得,好像和这个总是远远站在云端里的姑娘,不再那么高高在上了。
牡丹在杨花将那一丛药草扔下山坳之后,一瞬间的不解很快便化解了,因为杨花怒其不争的表情里,藏着发自真心的关切,她手舞足蹈地向她形容哪一种形状的草木有毒、生长于什么地方,牡丹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忙忙碌碌、总是表情倔强的姑娘,不再那么冷冷冰冰了。
再次相遇,她们会默默同行一段路,更多时候并不说话。牡丹会摘下路边的野花,放进杨花背上小妹的手中。杨花也会递给牡丹一个山里的桃子,带着毛茸茸的清气。
牡丹也瞧见了杨花,远远地挥了挥手。杨花没有挥手,今天的牡丹穿上了和她、和村里大多数女孩子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包起长发,一样的站在太阳底下,站在土地和太阳之间。
今天,牡丹依旧是那个漂亮的、甜蜜的牡丹,但似乎哪里不一样了,她朝着石沟村走近了一些,或者是石沟村高举起双臂,将捧进云端的姑娘,重新扑进了土地。
她们的距离近了很多,以后可以聊的话题也会多很多,就像杨花拒绝牡丹时,内心深处希望的那样。
可当牡丹如寻常村里姑娘一样,拿着农具,跟着父亲,走向田野。
她扎起如瀑的长发,也许明天就会剪掉,她弯下腰,她的力气集中在眼前的四季更迭中,她会消失在麦浪里,消失在流不尽的汗水里。莫名的,杨花比当初还要失落。
带着这份失落,杨花不知不觉走近了河沟,山溪浅浅地淹没了石沟的底部,流得犹犹豫豫。到了一个羊肠小路的分叉路口。向西走,一刻钟便能看到自家的屋顶,向东走,一刻钟,便能看到那棵曾被遗落的洋槐树,和距离洋槐不远处,那些女人的无碑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