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濯便在此时缓步移至窗前,瓷白的脸在天光下被投射出明暗交织的晕,阳光的纹理勾勒他的眉眼,恍若严丝合缝的白金面具。
“那个江湖人称五娘的女人。”颜濯应道,“坊间传闻,其乃某户人家妾中第五,而事实上她正是我父亲的第五位夫人。正是五娘为我带来禁忌酒馆事件的风声。”
“这位五娘从前乃是大旬国辅的人?”梅灵毓不禁反问而道,“又是梅氏出身的美人,被权贵当藏品收在家里,她本应是我已失散的族人。”
“五娘选了她的命运。”颜濯陷入回忆而道,“她曾为父亲所宠,我至今都记得那些年,女人与孩子活得朝不保夕。”
许是恐惧所致,或是出于极致的愤怒,只见颜濯脸上现出浅浅红晕,随之却又淡去。这时候他打了个寒战,就好像做噩梦时突然惊醒,转而跳过这段最为沉痛的回忆。
“时隔多年,五娘突然造访,只说有个不情之请。有人找到了她,希望阻止财团迫害劳工,但是五娘不信自身势力能够救局。她辗转到我这里来,提及从前曾为我的母亲办事,当年的恩情如今是否应当由我来报答?”
“我们已有多久没见面了?她与从前在国辅阁的行事风格相比,与人交涉之时变得更为绵里藏针,即使简单的对话也都暗藏玄机。我认得出这是专属权力阶层的对手戏,凡从岳氏逃出生天的人全都不能免俗,机关算尽的生存方式早已成了常态。”
“她隐藏着真实目的,抛出筹码试探我的底线,想看自身能够撬动岳氏几成。我感觉出对方意有所指,故意让出情分打消她的戒心,见招拆招地引诱其亮出最后底牌。你来我往,互相抛出质疑,最后勉强建立信任,她从前也如此精于权力游戏?可印象里五娘生性单纯……”
“突然,我意识到症结所在,当年五娘凭着美色受尽恩宠,然而她在岳氏府里毫无根基,背后实则是由我的母亲授意。她令五娘监视我的父亲,假装是个不懂政治的傻瓜美人,好从他嘴里骗来能动国家命格的真相。原来五娘从前就是这样与我父亲周旋。”
“她又抛出从前的恩情:‘还记得吗?就在令堂向我授意监视相国之际,当时咱们身边有个胡人小奴,更早以前还是你的玩伴。’我明白了,她的用意在此,真是一把迟来的刀,如果五娘开始抛出这个底牌,就能省掉我们废的这些口舌。”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望向了窗外。大狗见状,摇身便向侧边躲去,担心会被看见。然而随行的飞鸟慢了半拍,只见颜濯忽而伸出两指,如剪刀般钳住其羽翼。
“是个重要的人?”梅灵毓追问道,“他与禁忌酒馆的劳工事件何干?”
“据五娘说,他本属于财团内部,但与劳工运动领袖关系密切,这才冒死送出情报,请求支援。”
“原是看在故人有难的份儿上……”梅灵毓总结道,“为何此人对于全局而言如此重要?你说他是迟来的刀,又是何意?”
飞鸟离去使得整个视野一遍,大狗眼前再也没有渺茫的天海,以及人们身上如丝如缕的灵魂,应是颜濯插手夺走飞鸟的结果,梅灵毓赠予的向导居然这么没了。
“你用灵魂起誓。”颜濯重新松开了手,“接下来我说出的事,决不告诉任何无关的人。”
天海忽而又映入眼帘。
只见飞鸟重新回到他的身边,随心所欲地绕行在四周飞来飞去,安慰而道“他现在的水平可抓不住我”。
亓明日没来得及思考此话有何含义。只见视野所及,梅灵毓随手招来一把天海的浪花,捏出两个翅膀以后吹了口气,便见那团银光倏忽腾起,化为飞鸟,环行四周,迅速链接她的凤型灵魂。
“你监督我保密,接下来得知的真相,不向任何无关之人透露。”梅灵毓对刚才捏出的飞鸟喃喃自语,“融入我的灵魂,以此为证明,引为誓言。”
飞鸟便与鸾凤相合,融为其一部分,消失无影。此刻鸾凤的形体似是有些微妙变化——许是立誓所致。
大狗出神地观察着此情此景。原来她就是这样利用太一做飞鸟的,甚至能够凭此影响自己的灵魂,可见对方的能力有多可怕。更有甚者,天命亦为太一,她同样能与之交互。
颜濯,又或者岳琅庭,同样拥有这种可怕力量。亓明日知道自己的灵魂被捏塑过,这种控制直到今日依然藕断丝连,让人像个提线木偶似的间或迷失。因体验过这种能力的可怕之处,亓明日知道他们能够影响什么,一切只看两人在道德上能否自控。
尽管与梅灵毓只是初次相识,然而亓明日发现自己信得过她,许是因其在对话中毫无隐瞒之意,不仅开诚布公说出天命的真相,还指引他来到这里寻找答案。然而对颜濯,尽管两人相识得更久,亓明日却也难免存有更多疑心。
两个人是截然不同的路数,难以想象他们也能在此长谈,不过梅灵毓刚才应是留了一招,所立之誓是不准向无关之人透露,然而亓明日显而易见正是局中之人,所以将自己带来这里旁观,并不算违背誓言。
“那应该是二十年以前。”
颜濯这才开始娓娓道来,他的声线像是轻柔的摇篮曲,让人沉入那些早已时过境迁的梦。
“两个胡人被推举到岳氏帮工。其中那个年长的女子随后进了宫中,留下另一与我年龄相仿的孩子,此人是个不同寻常的小奴。他就是我最早的同伴。”
“或许是因为颠沛流离,他的灵魂总是非常虚弱,其中一部分便从主魂分裂,寄存在了随身携带的布偶上,相当于将自我意识赋予外物,通过自己灵魂一分为二,好能获得精神陪伴。”
“此事对于我并不陌生——没有支点的人,自身灵魂根基不稳,就会通过分裂连接外物。相国岳氏的列位先祖也都这么做过,他们甘愿自我物化为权力的容器,将其摇摇欲坠的灵魂一分为二,系于象征权柄的大旬国印上。”
“成王败寇,逃不开一死,岳氏也不例外。死人的灵魂无法生出新的太一,而其结局无外乎是蒸发殆尽,然后重新归于天命的长河。只是国印所系的那些前代相国的魂,它们都是一滩发烂发臭的死水,其中混了太多的杂质,永远蒸不尽。”
“那时候我只是个孩子,却隐隐地觉出一种宿命感,似乎自己也会注定走向这结局。岳氏府中就连空气也都泥泞不堪,权力的威压自我父亲身上袭来,令所有人都像傀儡一样活着。然而那个小奴与众不同,他自异国他乡而来,心里像是白纸,纯粹透彻。”
“初见的那日他已吸引到我。自此以后的每一天里,我几乎都满怀期待地与其见面,只有待在他的身边才能让人透得过气——我希望他留住这个状态,永远不要被这高压环境同化,哪怕是与外界存在隔阂也不要紧。”
“然而他的布偶却失踪了,连带着上面那一部分灵魂,这令那小奴的灵魂不再完整。然而缺失的时间久了,他的主魂却也随之缓慢地愈合,这意味着寄存在外的那一部分不重要了。”
“这是我不愿看到的情况,他已经在新环境里适应了下来,那种纯良心性也逐渐被精明算计取代——直到最后,这个小奴被同化了,变得泯然众人。”
有那么片刻间,亓明日似乎也为此惋惜,那时候他就是这样选了自己的路,然而随后又有一个念头占据了脑海,这并不是对方能够代替做出判断的事。
“他的根基始终不稳,尽管已有了现实的联结,然而自卑依然与之如影随形。我引导他恢复原样,去找那个布偶,收回上面未散的残魂,由我将其与主魂拼合起来——唯有这样才能令他保持纯粹。”
“你利用了他的脆弱。”
梅灵毓的话就在这时响起,像是隔空传来回音一般,但却有种沉重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