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小说网

质疑（第1页）

梅灵毓居然如此出言不逊？亓明日有些欣赏她的直来直去，从没有人以这样的口吻质疑，尤其是面对颜濯这等权贵，说出真话显得那么困难。他感觉被对方塞了无法报答的恩情，沉重的情分将人捆住手脚，就像是种道德绑架。

“我也查过赫连财团更多内幕。”梅灵毓试探道，“他们只靠收购地皮、兴建楼盘、炒作房产，如此透支时代红利积累资本，才有这个规模。然而如今还在无序扩张，妄图榨取民众的积蓄，却已经是本末倒置。”

赫连财团，段氏背后的财阀势力，与段物影之间合作往来极为密切。仅就亓明日所知的情况而言，赫连财团与段氏集团几乎互为表里，他们明面上应是一家地产类企业，暗地里也是无恶不作的黑社会。

“财团的资金无法回流，又怕房价再次下跌，只能进一步炒作。赫连氏已有太多规划建设的住宅区，每次他们启动新的项目之时，都会再一次抬高房价。然而因其资金周转不开，只能对于底下的人克扣工资，最终引起这次有组织的罢工事件。”

“无论如今怎样压榨劳工，大兴土木营造房市的繁荣景象，然而目前城里住房需求已然趋于饱和。时至今日，没人再去买房，人们皆知这是骗局，赫连财团扩建的楼盘早已也卖不动了。”

“赫连财团背后即为段氏——这个臭名昭著的黑恶势力，打算做掉此次罢工事件的领袖，于是就在禁忌酒馆设下一场鸿门宴。”

梅灵毓下意识阖上双眼，一种郁结之象浮在眉眼之间，就像她被这人性之恶透支了忍耐。

“人穷死了，不思救济民生，居然还想变本加厉。”

她的质疑空落落地响在屋里。然而亓明日却好像被点醒一般，应该有人去把这些摆上台面，底层的无奈总是不为人知。

“事已至此。”梅灵毓继续道，“就在财团约见劳工的那个日子，禁忌酒馆来了一位神秘人物，他在事发以前突袭了段氏。那个劳工领袖现身之时，见势不对立即撤离，这才幸免于难。”

“人们都在讨论那个神秘人物，会是何人突发善心来救劳工？却又没在现场留下一丝线索。而我知道是谁，这起事件从始至终，非常符合你的行事风格。”

“然而这么想其实不合情理。位高权重的世家嫡子、官场新贵，何必在意一伙劳工是死是活？你干预的话压根说不通。”

她的四周环着银色的雾气，随着陈词道尽逐渐聚拢起来，形成银色鸾凤一般修长的形体，正如语言开始露出锋芒，她的灵魂也在显形。

“段氏集团有个内部人员，他到处请江湖势力救援劳工，最后找到禁忌酒馆的百里氏头上。”颜濯的语气略显疲惫，“必须有人出面解决他的问题。”

“可是哪个环节与你有关？”梅灵毓显然仍旧对此不依不饶，“为何最后却是你出现了？”

“我的眼线盯着任何角落的事。”

生硬的语气便令梅灵毓一惊。银色鸾凤的尾羽轻轻掠过，然后化为千丝万缕银气，如蚕蛹般包裹着全身。她的灵魂似是收拢起来严阵以待。

“梅灵毓，我允许你打着科研旗号，三番五次突破划定的社交边界，每天穷追不舍地来宣传什么分歧势力。”颜濯以威胁的语气而道，“我的宽容，不意味着心悦诚服，而是在等待你露出马脚之时，对于无法构成威胁的人，倒也不必急在一时。”

“不要小看一个社会活动分子。”梅灵毓的攻势却是分毫不让，“你在分歧势力看来是个可怜的人。只将目光局限于帝王心术，自以为把乾坤捏于鼓掌之间，实则不过坐井观天的肖想而已——这个世上的所有人都是变数。”

“又是分歧势力。”颜濯有些不耐烦了，“我大概也知道这个概念。你们分歧势力的祖师爷，那个颜氏族中抹去姓名的人，用尽他的平生都与官方立场做对。梅灵毓，除了你之外，没人推崇这个另类。”

梅灵毓似被这话刺伤那般，黑色的双眼亮晶晶地眨了两下，从中闪现出了一瞬不易察觉的愤怒。而在她的身后，银色鸾凤随之振翼长鸣，看来对方的话很有可能激怒了她。

“我调查过你的身世。”颜濯试探而道，“七岁以前是由梅氏最后一任家主养大，然而就在此人驾鹤西去以后，你的行踪也消失了。”

听起来颜濯似乎正在房间之中踱步，接着他出现在视野所及的范围里，如欹斜的阴影步步逼近梅灵毓。

“这十几年，你去哪了？”他以低沉的声音问道，“四处行走江湖？”

“够了！”梅灵毓的声量却在这时陡然拔高，“这十几年，我在忙着四处找人，找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话音未落，她的语调似是哽咽住了，就好像有无数的话到嘴边，却又拧作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那个匆匆一瞥无法忘怀的人——自从十年以前在断剑崖见了他一面……”

梅灵毓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明亮的重瞳像是水晶那般玲珑剔透，一种发自内心的悲悯便从眼底的深处流出。

“他的灵魂还有转圜的余地。”梅灵毓叹息道，“生来高贵的人，日复一日在被私欲侵蚀，他置身在权力斗争核心的阴影里，背负着原罪……”

颜濯突然揪住她的衣领。

两人中间凝固片刻。颜濯以压倒性的威势注视着梅灵毓，就好像是曲颈敛翅的长尾玄鸟，侧颜的曲线绷得显出棱角。

他的灵魂让人看得极不真切。貌似是种尾鳍修长的鲸鱼，皮肤白得像是细腻的膏脂，不时溅出若隐若现的水雾。这只白鲸失神一般悬在半空，对面即是振翅奋起的银色鸾凤，双方各自分庭抗礼地对峙了良久。

梅灵毓瞪大双眼直视着对方，她轻盈地甩动如瀑布般的黑色发帘，两侧的步摇被晃动得闪闪发亮、熠熠生辉，就好像是漆黑夜幕淌过一川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