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被一股力量不断向前推进,亓明日感觉灵魂乘着天海飞离,正游荡在极为广阔的时空中。然而他的眼前只是一片耀目的银色,天海本身的辉光使之头晕眼花,这种感觉堪比溺水的体验。
然而随后也许是适应了,亓明日忽而留意到了什么,那就是在天海内部的倒影里,上演着他生命中的无数个瞬间,有些是在很久以前,有些则是就在近期事发,有些甚至可能来自未来。有关他的一切全都共时地漂浮着。
亓明日这下不禁想起梅灵毓的话:“天海贯穿古今时空。”原来就是这样,不过显而易见的是,他只能在自己的时空里,无法窥见外部的因果与始末。这令亓明日觉得有些失落,世上所有人皆由天命之海相连,此刻视角的受限许是他的感知不够。
这会儿的他已觉察不到形体存在,也许大狗已经化成一汪水,与这天海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兴起水潮声,只见声源方向涌起一朵细小浪花,便在腾空的瞬间变化成了那只飞鸟——此物乃是梅灵毓赠予的向导。
这一幕也把亓明日唤醒了,那只飞鸟传递来了一种拉力,使得天海涌起一朵更大的浪花,接着变化成大狗的形体窜出水面,亓明日顿时觉得从天海抽离了,他的感知视角再次出现变化。
天海内部映出的古今时空,就在这个瞬间尽数散去,眼前的景象只剩一处。整个过程像在翻阅他的人生画册,跃出水面就意味着停在此刻,前面与后面就都隐去了。
飞鸟继续飞离,大狗紧随其后,他们距离天海越远,便与天海映出的时空越近,人间的轮廓已经浮现出来,他们仿佛化作流星,向大地奔去。
万籁俱寂。
灵魂终于打着旋儿一样逐渐停止,大狗晃着身子甩掉身上的湿气,飞鸟收敛羽翼落在他的肩头。
四周传来车流驶过的喧嚣声,行人的脚步踩在冻冰打滑的响动,以及融化的雪水落下之时的滴滴答答。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狭长巷子,眼前的场景隔着朦胧的雾,只有轮廓隐约可见。
这里是案侍坊,亓明日所生活的街区,就像画布一样在其眼前展开。横七竖八的街道逐渐清晰起来,人们裹着大袄匆匆忙忙地穿行着,地上的雪被人踩成湿漉漉的泥巴汤水,耀眼的阳光像被冰封那样透出惨白。此刻应是一个冬日的白天。
然而此刻的视野却又极不寻常。空中乃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天海,银色巨浪如苍龙般扭动身躯,雀跃着鳞甲那般奇异的光。这片水域是倒悬的,仰头看去极有宏伟之像,仿佛世界都在天洪的覆盖下。
每个行人都承载着各自的灵魂,恰如银色光斑环绕着他们,细看方觉形似某种生物,又隐没在此起彼伏的光晕里,在变动中不断渗出银色水滴,化为太一汇入上层万顷大海。
这是重曈者眼中的世界。
亓明日的灵魂注视良久。他从天海另一端而来,就像借着风浪漂洋过海,只是这个过程穿越了时空。
难以想象天海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它的范围超出寻常认知,对于古今远近的所有人而言,头顶那片天海不过只是冰山一角,然而所有的部分彼此联通,使之触及每个瞬间。
此刻以局外之人的旁观视角,重新去看熟悉至极的景物之时,所有平平无奇之处都已焕然一新。就像这个街区,一旦与天海交相辉映,竟也呈现出了一片空灵之色。
飞鸟再次振翅而起之时,大狗也便立即腾身跃入空中,这才见到了属于这个时空的自己,只见他独自行走在老旧的街上,就像积雪深处的一截黑色影子。
他的黑发常年被风吹得枯涩凌乱,蓬松的发梢遮住眼下疲惫的阴影,灰蓝色的瞳孔犹如一片无底的海,颧骨极高,下巴也尖,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绷得很紧,显出不合年龄的沧桑感。
随着当时的亓明日快步走过,他的灵魂像是雾气一般,环在身边片刻不离。第一眼看去,大狗还当只是一缕白色的烟,随后才从中间辨出自己的形体,那应该是街头巷尾常见的田园犬——正如此刻大狗本身的形象。
这应当是今年年初的那个冬天,亓明日刚在颜濯的授意下被聘请为税吏,这个转机令他觉得像在云里雾里,尽管有一份工作本身是个好事,却又不免担心背后另有代价。
随后就在他回到这个街区之时,看到自家院前的墙壁上,涂着一行大字:“放高利贷的当什么官!”赤色的字在冰雪中格外扎眼。
路过的邻居小声议论不止,侧目打量着亓明日,在等一场好戏。
当时的他只无奈地叹息着,回到屋里提了满满一桶的水,潮湿的抹布擦着擦着结上了冰,然而墨水却是分毫不见淡化,反倒愈发鲜亮地嘲笑着他。
忽而灵机一动,亓明日放下注定无果的清洁工作,转而使用红油漆把整面墙都刷了一遍,崭新的墙皮引来更多围观。隔壁三人也都来到房檐下面,段鸿寄探头探脑地打量过来,虞少倚靠着墙壁双手抱胸,阮哥站在门后的阴影里。
大狗若有所思地观察着他们。段鸿寄头顶趴着一只暗色雏鸟,看起来是夜鹰的形象,一动也不动。虞少身边游着一条金枪鱼,细小鳞片如铜钱般生辉,身形线条修长而流畅。阮哥身后则是一头山形的巨兽。
巨兽迟缓地扭动身躯,露出毛茸茸的硕大头颅,一张血喷大口呲出了獠牙,然而只是打了个哈欠,便又倒下挠着肚皮。一头憨态可掬的熊,只是体型有些吓人,像是能把旁人吞了。
“他可真是走了大运。”虞少只瞟了眼亓明日那边而道,“一查全是黑底,还能进铜杯府当官。”
“只是税吏而已。”段鸿寄回应道,“走街串巷要钱的人而已,不是体面的文官之类。”
“那也好歹算是进了体制。”虞少阴阳怪调而道,“你的父亲居然放任不管?”
段鸿寄这时候也不再回话,只是目不转睛盯着亓明日,身边的夜鹰抖了一下羽毛,忽而化为银色的雾气,围在少年头顶飞旋。
“他进了财税司。”段鸿寄若有所思而道,“而财税司的上封正好就是我的母亲。亓明日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步的,做坏事时跟着我的父亲,走正道时找上我的母亲。”
“你的身世真有意思。”虞少不禁打趣而道,“父亲恶贯满盈,母亲政绩显著,若非他们已经离婚,我以为是什么官商勾结。”
“他们仇恨彼此。”段鸿寄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正邪不两立,可是居然有个孩子。”
虞少并没有深思他的话题,转而毛躁地蹭了一蹭阮哥,后者强忍不适地回瞪着他。反映在灵魂上,金枪鱼正搔着棕熊的痒,那只巨兽原先眯着双眼打量四周,这下极为不情愿地翻身爬起,冲着金枪鱼吼了两声。
“看什么呢?”虞少追问而道,“我从刚才便已觉出有人在走神,大家都在围观亓明日的好戏,怎么你一直在看对门那户?”
阮哥仍然盯着对门那户——巨熊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