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尽时,亓明日只是伫立了许久,难以想象有个无人可察的天命之海,就像海啸可能回灌进江河溪流,它也会去扰动源头的灵魂。
“皇家林氏只能观测大概,就像天气预报永远不准一样,天命具体将在何时抵达也是个谜。女皇只能先颁布诏命,天海的潮头可能落在东南,有个命定的皇子便是其承接者。”
“而这正是最近你身上发生的事情。”梅灵毓又把目光转回此刻,“天命的潮水,蔓延到了这里,正与你灵魂相通。”
“作为第一个,你的灵魂接住了,还会把潮水推向他人。”
她的话里像有久远的回声一般,打在两人所在的木质屋檐顶上,这令亓明日一时辨不清真实与幻觉。
“肯定哪里出错了。”亓明日的嗓音有些沙哑,“天命不可能会这么做,预言说的是个皇子,显而易见这不对,看不出来的吗?我是个胡人。”
太荒谬了,简直毫无道理,亓明日甚至在怀疑,也许天命本意来找颜濯,或者是选择梅灵毓,只是走错了路。
“天命从不选择。”梅灵毓只是以平淡的语气应道,“它只顺势而为。”
“就在更早以前的时代里,所有人都源自同样一颗胚胎,我们的祖先曾经紧密地彼此相连,只是人类历经无数的战火,许多血脉被分化了。”
“所以不必质疑自己。”梅灵毓注视着他的双眼而道,“人类有个原始的祖母,她爱护着自己每个子孙,你同样是这位母皇的后裔,没有任何一人会被这个谱系除名,只是存在本身就已足够标记我们的史诗。”
亓明日却为这话回不过神来。天命只是这么来了,就像雷阵雨淋了他一身,这事儿本身没有任何的指向。这令亓明日暂且平静了下来,他不必让自己变身救世主,天命本身没有什么意图。
“若是这样的话,梅小姐……”亓明日觉得头有点晕,“这实在是匪夷所思,天海掠过我的灵魂,可能造成什么影响?正如你所说,我什么也看不见,全然一无所知。”
梅灵毓不禁莞尔一笑。
“不必担心。”她回应道,“天海掠过灵魂,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她又环顾四周,看到窗后放着一只陶碗,便以眼神询问能否暂时拿来借用。亓明日却也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假设这只陶碗就是我们……”梅灵毓将其举起置于雨中,“周行不殆的雨,不过只是化为细丝,化为水珠,轻盈地洒进这只碗里。天海虽然强大,但也只是掠过灵魂,不会施加毁灭。”
梅灵毓又将陶碗从雨幕中收回,此刻其中盛了一捧浅浅的水,随着容器晃动闪烁着流光。然而陶碗已被洗干净了,就像崭新的物品那般,没有一丝灰尘。
“唯一可能造成的影响。”梅灵毓将陶碗送至亓明日眼前,“就是你生命中的浮灰会被卷走,剩下都是尘封的真实。”
屋里的灯光映着陶碗,暗色的釉彩变得熠熠生辉,就好像是雨水滋润过了它的质地。
“就像你的灵魂……”梅灵毓转折道,“它在发生变化。”
亓明日心里咯噔一声,屏息凝神。
“在你灵魂深处。”梅灵毓轻声地说道,“我看得见有个重影。”
对视之时,她似乎正试图分析什么,亓明日手足无措地摊开双手,疑心灵魂莫非会得什么不治之症。
“你的灵魂像是一只海鸥,有时候它忽而振翅飞起,羽翼向高空的角度舒张。”梅灵毓只是若有所思而道,“然而更多的情况下,它会落在地面,装成走兽。”
“转化是在很早以前就发生了。也许曾经有个时刻,海鸥的羽翼还未丰满,就已经被外力摧折断开。从此以后你决定以行走代替飞翔。”
“你的灵魂已然爬行了许久。”梅灵毓观察道,“直到如今天命来到这里,擦除了强扭的痕迹,决定恢复原样。”
亓明日这会儿觉得如坠冰窟。
“你说的转化……”他询问道,“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她的话里透出了不详,也许与过去的一些事有关,亓明日在想曾经那位岳氏公子。
“我的意思是指,你的灵魂不同寻常,它在很久以前被重塑过。”梅灵毓回应道,“这个过程也许久远得连本人都记不清了。”
“不,我还记得。”亓明日反驳道,“正如你刚才激活我的感知,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瞬间,有人曾以同样的方式强行干预——他塑造了我的灵魂。”
“是这样吗?”梅灵毓下意识地看了对面一眼,“你说的没错。我的双手能够触摸灵魂,然而更多时候所能直接做的,不过只是戏水一样去接天命的雨。修改灵魂可要复杂得多。”
“倘若那时候我只是个孩子。”亓明日试探道,“没有形成自己的世界观,心智依然并不成熟,容易受到影响——这种处境之下的灵魂呢?”
“这不好说。”梅灵毓显得有所保留,“泥人也是新生的容易捏塑,时间久了一旦风干才会定型。”
沉默了片刻。
她估计也猜出来了,亓明日所怀疑的不是别人,毕竟这个世上的重瞳子仅有两位。
亓明日无意再去多做解释,他与岳氏公子那些陈年旧事,对于梅灵毓而言没有什么意义,无论怎样这个女孩不会这么做,她至少对别人的灵魂心怀敬畏。
这会儿的他竟也觉出一阵迷茫。就在天命来到这个人间之时,两个可观天命的通灵者,一个恰好失之交臂,一个却又如约而至。有什么在分崩离析,亓明日原先有多畏惧颜濯,此刻就有多么强烈地感受到冲击。
天命不作选择。而如果它仅以大势的流向,无端落在最不起眼的人身上,从而暗示某种可能的事态转变,那么颜濯赶在此刻离开,便意味着他的处境背离天命,由此可见此人压根不能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