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灵毓像从画里走出的人物。全身素色衣袂,却又不带过多装饰,只如一川云水流淌出来。全身骨头像是卸了力一般松散疏朗,却又凭着稳定的支撑独立在阶前,似是咬定青山不肯倒下的瘦竹。
听见开门声,眼前的少女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风韵天然的妙丽容颜。她的眉眼之间有些硬朗气象,然而五官的轮廓极为端庄,中和出了一种风骨之美。长发束得不甚用心,额前覆着细碎的阴影,就好像是纸上晕开的墨。
两人的目光遇上彼此。有那么片刻间,亓明日觉得浑身封印了似的,那双重瞳过于摄人心魄,令他一时难以自拔。梅灵毓的双眼像是一湾湖水,让人疑心能够从中看到自己的像,而这却是许多人无法忍受的一种注视。亓明日随之避开她的目光。
“梅小姐?我知道你的事。”亓明日率先开口而道,“阿鸿说过,他的朋友要来,刚嘱咐我代为致歉。颜少卿已搬出这个街区,就是昨天才发生的,所以你跑空了。”
话音落尽,梅灵毓仍是盯着他看,眼里重影闪着银色的光,像是夜里忽明忽暗的星子。
“梅小姐?”亓明日只觉被人盯得发毛,“你听见了吗?”
面前这人像在另外一个世界。
“竟然会有这样的灵魂。”梅灵毓的话毫无预兆响起,“真不可思议。”
亓明日心里顿觉微妙的恐惧,可能源于直视一双重瞳带来的压迫感,他联想到颜濯搬离以前也曾看见自己灵魂外溢。
“抱歉。”梅灵毓这才回过神来,“这么晚来登门,虽然可能有所叨扰,然而今日却又势在必行。”
两人对视之时,她的脸上漾出几分笑意,使人觉得宽心了许多,而其重瞳犹在观察。
“言归正传。”梅灵毓随之话锋一转,“我与颜少卿素有通信的习惯。前几日他忽然告知,令我前来取回之前寄去的信,貌似最近高层有人在查他的私人信函。但是此刻他搬走了,事先有没有同鸿寄交代什么,那些通信应该到哪里取?”
“此事具体我不了解。”亓明日不禁有些意外,“阿鸿没有同我说过有这回事。那天事发突然,王妃强行下令将人带走,大概颜少卿也没来得及交代清楚。至于他的信,之前应该就搬空了,我路过时正好看了一眼。”
“王妃下达人身转移令。”梅灵毓眼里透出几分审视,“你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我的意思是说,颜少卿确实先前提过,墨昆王妃对于他太过在意了,但又不想让人知道此事,只在私下布局而已。”
亓明日一时无言以对。那天他不时灵魂出离,便目睹了整个搬家经过,梅灵毓会信这样的解释吗?她有可能像是颜濯那样,能够看见灵魂的情形。
“你的密信。”亓明日决定先试探一下对方,“内容是不是与分歧势力有关?是在解读预言……”
始祖垂命,降生皇子,适彼东南,天命所移——这是女皇近期颁布的预言,有人认为其中这个皇子,可能是泛指分歧势力。
“分歧势力?”梅灵毓沉思道,“这是最为重要的通信。我试图让颜少卿承认,女皇诏命的‘降生皇子’,是指那群反抗主流的分歧势力——莫非你见过?”
原来她就是那宣言书的作者,亓明日记得当时自己有多震撼,从没有人以这样的方式解读预言。那天开始,分歧势力这个概念,就像脑海深处传来回响,不时便在他的心底浮现出来。
“我不可能见到信的原件。”亓明日不知怎么去向对方解释,“就在那天颜少卿搬走之时,我在回家路上遇见一个女子,她的手里便携带着密封的信函,与其擦肩经过的那个瞬间,有些内容也一闪而过。”
“看来我的信是由一个女子带走。”梅灵毓若有所思而道,“会是墨昆王妃派来的人手吗?还是来帮颜少卿收东西的?我不介意,无论是什么人,大可不必防备她们。”
“你确定吗?”亓明日反问道,“若真落到墨昆王妃手里,此事的后果也许不会轻飘飘的,她应是个非常注重喉舌耳目的政治家。”
梅灵毓眼里忽而暗了一瞬。
“分歧势力的事,为何需要防备她人?本就取个最大的公约数。”
这话说得短促而清晰。她的双手相握扣在雨伞的柄上,只以尖头的部分撑在地面,像个手持宝剑的骑士。
“相反。”她的眼里透出一种若隐若现的侵略气息,“我为王妃可能的态度感到好奇。”
亓明日为这女孩颤栗了片刻,她的身上有一种力量,让人无法回避。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个搅动浑水的行动派,眼前这人行事自有一套路数,不仅主动揽下学界的冷门课题,甚至敢在当权眼皮底下公然挑衅。
她的底气从何而来?亓明日发现先前的担心纯属多余,眼前的人并没有被颜濯亏待,也没有被那些眼光刺伤,她的存在本身即是宣言。四目相交之时,亓明日再一次躲开目光,担心是在直面注定撞上南墙的人。
“比起信的下落,我其实有更加在意的事,那就是你的灵魂究竟发生了什么?”梅灵毓突然间言有所指而道,“你在最近是否觉出异样?就好像是灵魂外溢,看见跨越时空的事……”
似有音叉敲在他的心头,亓明日陡然间打了一个激灵,看到对方重瞳深处闪着银色光晕,先前颜濯目睹自己灵魂外溢之时,眼里似是也有同样闪烁不停的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