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又被再次敲响,莫非梅灵毓这就到了?他赶忙到门前迎接客人。
令人意外的是,竟然是段鸿寄折回来了,全身衣服已被风雨淋得湿漉漉的,就好像他出门掉进了河里。
“那个,我有可能表述错了,有关梅灵毓……”段鸿寄气喘吁吁而道,“她的出身其实没有什么背景。就算校长总在搜集权贵子弟,然而对于梅氏倒也不必太在意,所以灵毓不是依靠背景拜入师门。她其实是纯粹天赋异禀!”
“梅氏?”亓明日不知对方为何强调这点,“你的意思是说,她所姓的这个梅氏,也是一户名门世家的姓?等下!我好像有印象,梅氏高门只有这么一家,但是他们应该三十年前就没落了。”
“就是这个早已没落的梅氏。”段鸿寄补充道,“所以显而易见的是,校长不是看中她的背景,而是单纯为能提携可塑之才。灵毓只是凭借天赋到了这一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亓明日若有所思而道,“那个高门梅氏,他们族中曾经有一女子,几十年前嫁到岳氏府中成为庶妻——正是此人生下的子嗣集结成了岳氏庶党。”
“岳氏嫡系党人在其掌权期间,就曾经对岳氏庶党展开一场血洗,梅氏家族正是在这血雨腥风中没落的,他们原本是岳氏庶系的母支所在,所以到了最后也是在劫难逃。”
“如今梅氏后人风光不再。”亓明日不免也心生几分叹息,“只会把女儿嫁到各大高门攀亲,梅氏的女郎素以容貌而被人称赞,实际上却像美人货币一样四处流通。”
“梅氏如今已是这个样子了吗?”段鸿寄就好像被这话震惊到了极点,“我当他们只是失势而已。”
“大差不差——反正比较狼狈。”
沉默了片刻,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亓明日也是这时才意识到,眼前的人不过只是个少年而已,想不到这些深层的事也在情理之中。
“好吧。”少年嘟哝而道,“然而这也不是在说,梅灵毓是因没有家族可恃,才保持与颜少卿之间的密切往来。我的意思是说,灵毓固然也长得动人,然而这点却是最不重要的事,比起她的一身才学而言,美貌才是平庸之处。”
“她的处境确实艰难,跻身顶级学者的讲坛下,才知一切都是学界的关系网。没有途径,论文无从发表,自然不能算作成果。总有人说她与颜少卿交好,是为能经由颜氏的门路,在学术界搞出点名堂。”
“灵毓是个极有野心的女孩。”段鸿寄有在努力使语气坚定,“她为自己争取到了这片天地,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资源,这才站到了学界的前沿。谁也不能因她貌美就来质疑。”
“呃……”亓明日不知这个孩子到底试图表达什么,“这个梅小姐,被人视为攀附学阀的投机者,是这样吗?”
“啊!”段鸿寄被反问得大吃一惊,“没有!很多人都在这么说。颜少卿大概迷上了她,又给看论文,又给找门路,捧得梅灵毓在学术界备受瞩目……”
“怎么听起来像学界的苏妲己?”亓明日的眉心不禁拧了起来,“我意识到,那个女孩确实来过,她与颜少卿在露台上翻书稿——也许他们是在浏览文献?两人显得有些暧昧,当时是个午夜。”
“这怎么还越描越黑!”段鸿寄看起来要抓狂了似的,“他俩见面,由我牵头,所以知道怎么回事。梅灵毓选了与颜少卿相类的课题,我记得是原始社会的什么神话隐喻,这对整个学界而言都不是个简单问题,所以他们经常交流。”
“不过这两人也是一对有名的奇葩。颜少卿七年以前就已选定这个题目,校长的意见是研究内容过于宏大,不是初入学界的新人能把控的。结果就是颜少卿一晃拖了这么久,还是没能整出像样的专著,就转行去混政界了。”
“去年九月梅灵毓入学之时,也是扬言去做这个题目,就好像她心里有执念。校长苦口婆心一通劝,甚至拿出颜少卿的反面教材,试图说服这个新来的学生务实一些,他们师生之间争执了许久,直到校长先妥协。”
“灵毓非得撞这南墙,扬言要在今年发出论文,让自己的拙劣研究抛砖引玉,她说兴许会有哪个真正在行的人,看到有个后生如此大言不惭,就会借此发愤著书,拨乱反正。”
“颜少卿乃是唯一的支持者。”段鸿寄解释道,“而他之前也有做了一半的成果,就令灵毓拿去看看能否用上,两人为此也是时不时交流。”
亓明日听不太懂他们的科研,也搞不清段鸿寄为何解释这些,更不确定自己就算知道有什么用。
“这个梅小姐……”他只是应和而道,“很不一般。”
“她的行动力简直强得可怕。”段鸿寄立即补充而道,“颜少卿今年搬来这个街区,灵毓当时不知他的去向,是通过我找来了这里。”
“虽然不能确定那个科研项目有什么用,但是她的精力还有野心显而易见,况且作为梅氏后裔交接名流……”亓明日说着说着不禁有些迟疑,“可想而知,她的能量惊人,就算最初没有渠道,自己硬生生地开辟了路。”
“谢天谢地说清了。”段鸿寄长舒了一口气,“灵毓是学校里为数不多友善的人,她没有把段氏的血统看作原罪,还在别人面前竭力维护于我。要是说错什么事情,让你误解她的为人的话,我会难受死的。”
“误解?说实在话,我与你们不熟……”亓明日只是不明就里而道,“不是你刚才折回来说这些细节,我压根也思考不了那么多事,你们的圈子实在过于遥远,就算能够知道这些,也记不住。”
“你没有往这个方面去想?”段鸿寄面露狐疑而道,“那又为何追问她与颜少卿的关系?我以为是自己用词不当,引人想了歪处。”
“我只随口问的。”亓明日回应道,“话说,梅小姐的风评难道不好?”
段鸿寄又被问得哑口无言,双唇贴了封条一般咬死,就像他憋着牙痛似的。少年再次用力拉紧背上的包,留下一句“我快要迟到了”,便又匆匆踏上前去补课的路。
亓明日再次关闭房门之时,只觉心里有些发闷,说不出为何。也许那个孩子的局促刺痛了他,不愿自己无意中伤害了仅有的好友,所以才咬文嚼字地反思说过的话。又或许是担心那个素未谋面的梅灵毓……
毫无疑问,这个女孩处境堪忧,大概是为她与颜濯来往的事。尽管段鸿寄刚才语焉不详,然而亓明日确实见过两人的相处,他们以微妙的互动超过同门关系的限度。颜濯可曾想过他在伤害那个女孩?位高权重的新贵引诱少女,却是后者风评受损。
但愿梅灵毓能够全身而退。这个女孩或许确有一番才学,然而闯入门阀林立的学术界,人们难免会认为她德不配位。与之相关的各种造谣无疑也会层出不穷。
失权是种处境,这意味着一件糟心事,会像雪崩似的引发系列动荡。
亓明日再次回到自己的卧室,原本想着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了,抓紧时间收好行李才是当务之急——然而随后他又一次被吸引了注意力。
奇闻密报还在桌面摊开,上面乃是颜黛欢的那篇文章,分析了鱼桶藏尸一案的可怕影响。他又留意到了文中对于五娘的介绍:“这位老板迄今身份不明,只据传言称为‘五娘’,疑为某户人家妾中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