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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歧势力（第1页）

亓明日反倒变得迟疑了，就在见证对方的口才过后，他意识到自己并不善于表达。

如此僵持片刻。表达通常也意味着暴露，而这是一种危险的处境，亓明日并不能轻易接受。然而颜黛欢却保持着开放之态。

“大概是在最近的一年以来。”亓明日不知从哪说起，“我切断了曾经拥有的人际关系。就从目睹那场暴行开始，段氏集团对那女孩……啊，你不会想听到这个故事。”

“总之一切都已失控。然后云哥决定奋起反抗，正因为我向来了解这个家伙，所以知道以暴制暴不是他的本意。一个平凡之人会被逼得造反，最后掉进成王败寇的循环里，这个王朝有一种强大的惯性。”

“改朝换代，周而复始，这在胡人看来简直不可思议，为何你们世代都在重复相同的轨迹？汉人规定好了，只有最得人心的仁义者，才能脱颖而出平复人世间的乱象。我请问呢？那个众望所归的人，他用仁义收买人心，是否同时排挤了我？”

“但在某个瞬间我会迟疑，即使知道自己始终处于边缘，然而二十年来这里总归有些印记。于是我去了禁忌酒馆，若将生命献给这个犯罪老巢，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像个飞远的风筝。”

“那里只讲义气，只要对得起他们，就能得到一席之地——我知道我只要沉沦一次，往后再也不会挣扎，坐等腐烂就好。”

“但是突然一切都扭转了。”亓明日随后话锋一转，“颜濯的出现，这改变了既定的轨道，他就像是某个阔别已久的朋友——我还记得二十年以前自己如何做出的选择。”

“那时候我是个孩子，侥幸得到一位高门公子的友谊，正是此事多年以来一直都在蒙蔽我的双眼。一个出身正统的人欢迎我的到来、接纳我的存在、承认我的价值，却又不带任何居高临下的怜悯，这便是我留下的原因。”

就在这个瞬间，他的灵魂忽然微微颤动，有什么在呼之欲出。亓明日再次有了之前的幻觉，他的灵魂似是重新变回一只海鸥，此刻灵魂能量的波动带有振翅的节拍，然而倏忽之间却又消失不见，像是那鸟收起羽翼。

“自从禁忌酒馆的事件以后，我在牢里住了几日等待官员核查，直到有赦免令突然下达。重归自由之时，我仍然为往后怎么活而感到忧心，这时候铜杯府送来消息问我去不去面试——他们号称缺个税吏。”

“这好像是开了后门。”颜黛欢怀疑道，“哪有不经笔试就先面试的事？”

亓明日似被这话微微刺痛了心脏——这也正是他的处境，环境不给边缘的人预留空间，所以只有溜须拍马才能打通一点门路。

“我也在纳闷。”亓明日回应道，“我年轻时有过参加科举的念头，但是随后却因国籍问题受到调查，参与乡试之前便已经被取缔了资格，自此以后官场的路不可能走通了。”

“但是权力能让所有僵化的政策突然得以变通。当时肯定是背后有人暗中发话，面试那天对面当场交待了待遇，就好像是生怕我不乐意去一样。”

“政界也好，官场也罢。”亓明日断言道，“无论在哪里都有一套潜规则，唯独能够融入其中的人，才能无往不利。”

而这其中却有必须付出的代价，若是通过别人的门径得到这些，就意味着要做对方的提线木偶——欠别人人情，看似是种正常的往来，实则却方便了笼络与圈弄人心。

“最开始我觉得时来运转，没有探究此事背后的缘由，只想抓住这次机会安身立命。大概这样忙了个把月后，有天上封突然绕开了我，叫走同期入职的新同事——此人名作宁毋道，多好的名字！我宁愿他少说点话。”

“我基本上确定就是那天开始，宁毋道与所有同事之间都在私下议论，关于那个胡人怎么通过海务署高官，把自己给安排进了铜杯府争俸禄。原来我是个天龙人？幸亏宁毋道打听出的小道消息，不然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颜少卿的良苦用心。”

“有天宁毋道莫名其妙地说，幸亏我去求颜少卿让财税司纳新，不然他甚至都没有机会报名考进这里。那天我差点原地暴起，以前跟着段氏打群架的基因动了，然后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揪住对方的领子。我克制住，旁人侧目而视，只说胡人缺少教化，果不其然！”

“然后我顿悟了摆烂的精髓——难道要辞职吗？颜濯就在对门伺机而动，他完全有能量再来作弄我的处境。自从习惯日复一日的边缘化，就如钝刀会把人的心气磨掉，我已不知努力究竟有何意义。”

“有用之时被积极地调动起来，无用以后便又弃如敝履，他们蚕食我的生命，最后逼人让渡生存空间，又说胡人果然差在基因里了。”

颜黛欢不小心把茶杯掉在了地上。

亓明日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居然说了那么多话，这肯定让对面的听者无所适从。

都是灵魂出离的原因，他比平常更难控制自我，凭着本能行事自然不可靠，就在亓明日试图找补几句之时，却注意到颜黛欢眼里居然泛着泪光。

“你还好吗？”亓明日于是揉了揉她的肩膀，“抱歉，我没有控制住，可能刚才的语气吓到了你。”

颜黛欢闭上了眼，只是用力抽着鼻子，说不出话。

“我知道我像个混蛋一样。”亓明日只好软着性子去哄人家，“坦白地说，我并不想指着颜濯破口大骂，越关切的越会让人发疯。”

“我忍不住怀疑颜濯应是个熟人。”他又顺势坦白而道，“那个昔日旧友难道会为安插心腹入局以势逼人？然而现实一次又一次地印证这个揣测，事已至此我什么都看不懂了。”

“这么多年，故人肯定成了截然不同的人，他精熟于怎样运用威势布置党羽，他甚至在禁忌酒馆做了这样的局。”亓明日俯身去把茶杯的碎片捡起，“原来童年筑下的根基不堪一击——最为遗憾的是，这无从选择，就像是命。”

话音未落，奇异的事情开始发生，亓明日的悬浮状态似是受到扰动，所在的时空不再只有他自己了，颜黛欢的灵魂也在向外扩张——是幻觉吗？他定了定神，觉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