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次禁忌酒馆事件之后……”
亓明日临时起意打算提起后来的事,他已经有一整年的功夫没同旁人闲聊,此时此刻的倾诉欲应是压抑已久的结果。
“当时的我按照颜濯所说沿着小路离开。”亓明日回忆道,“不巧的是,许是有人前去报了官,公家派来的巡安官正好赶到现场,我与他们便在路口迎面撞上,然后被当嫌疑对象控制起来。”
“当时的局面全乱了套。那些参与枪战的势力,见有官来立即混入良民中间,巡安官分辨不清哪个有罪哪个无罪,于是只能全都控制起来,挨个查一遍。不止我一人没能及时脱身。”
“不过这也能够理解。”亓明日不禁叹息而道,“换个角度来看,你感觉我的面相是良民吗?这个街区的人都形容我不似什么善茬,满脸写着‘这人好像是个境外间谍’。”
颜黛欢不禁发出一阵笑声。亓明日突然觉得如释重负,能同旁人调侃自己遭受的不公,并没有他所想象的那般不堪忍受。
“我还没问过呢?”她的眼里闪着好奇的光,“你是个胡人吗?”
“我不确定怎么回答。”亓明日谨慎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你认为的胡人应该什么样子?”
“我也说不好。”颜黛欢回应道,“只是觉得你的面目不似中原的人,眸色、骨相、发质、体型,都有几分异于常人。”
亓明日确定对方没有恶意。他确实与汉人长得不同,鼻梁更高,额头更窄,下巴更尖,眼窝更深,还有一双颜色更浅的灰眼睛。
“我来自于远在西域的波斯国。”亓明日最后坦白而道,“然而那里对于我而言,也就仅仅是个符号罢了,早已不再有什么特殊意义。”
“我移民到大旬王朝有二十年,最初是为躲避故国的战争,这才背井离乡一路东行。太久以前的事,我已决意不再挂怀,只把大旬王朝当作家乡,早已习惯像个汉人一样生活。”
“但是这里并不始终如一。”亓明日的语气开始转变得消沉,“以前强盛之时京中万国来朝,人们见了西域之人眼里放光,毫不吝惜赐予我们金石珠宝,当时这种自信还有国力的支撑,如今人们倾向于对异类保持戒备。
颜黛欢只是拧着眉心在听,脸上是一种十分专注的神色,显得她好像有在试图理解这话。亓明日忽然觉得不该多说,颜氏名流之女就算施舍同情,却不可能设身处地明白这感受。
“我尝试在这里扎根。”亓明日觉得在与自己对话,“如今已过了二十年,总是觉得有层若隐若现的网,有时候在里面,有时候在外面。”
忽而像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注入体内,亓明日的灵魂再次出离了此刻,隔空弥散在当下的环境里。
有那么片刻间,他感受到就在不远之处,此时此地还存在着另一个灵魂体,那应该是颜黛欢潜在的意识,只是两人之间互不干扰。
然而对方没有发现什么,也许她的灵魂依然状态如常,不像亓明日一般时不时溢出体外,所以察觉不到别处的异动,只是安安稳稳停着。这时候颜黛欢又抬起头来。
“网?”她的声音极有穿透力,“此言何意?”
亓明日让自己保持一颗平常心,假装已经习惯灵魂动辄出离,适应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他尝试着寻找颜黛欢的目光作为焦点。
“颜氏家族肯定有个宗谱?”亓明日话锋一转而道,“以前我读书,记得有个言论:‘入则孝,出则悌。’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最开始它只是会使心里有点刺痒,如今时过境迁以后却似逐渐变成一把钝刀。”
“无论父慈子孝,还是兄友弟恭,都在泛而爱众之前,这意味着倘若有人没有家族,他注定是旁人最后才会思及的边缘人。虽说此乃人之常情,然而让人如坐针毡的是,这几乎是整个社会咬合的齿轮。”
“门楣代代传承,利益集团盘根错节,人们都为私情相互包庇。直到有天我意识到,只因无法同任何人结党或者结亲,自己成了人群当中孤立无援总被迫害的可怜虫——我知道这有些矫情。”
亓明日发现自己无法说清,有张无形的网勒着他的喉管,却平常得好似生来就已如此,根本没有合适的语言用来形容。他开始为自己的话感到动摇。
“啊!”颜黛欢显得如有所悟,“我明白了,你说得没错,事实便是这样。所有人都在一张人情网中。”
这番话里带了几分愤愤不平,这个瞬间她的灵魂也在震动,两人中间的能量场开始变化——亓明日不知为何对方竟会如此激动。
“孔夫子说的是推己及人的爱,但是后人凭此构建社会秩序之时,根本无法用制度的方式衡量人的情分。仁爱是宽泛的,但是人与人之间,会有等差。”
“尽管我们承认,父母固有生养之恩,人们自发即有报答之意,但是体制必须量化执行与否,于是要求人们献出财物资产,拿回家里供养父母,报答恩情。久而久之,关爱亲人变了初心,资源财富都被家族垄断起来。”
“时至今日,利益分配与其说是亲疏所定,不如说是一套以自己为中心的等差制度,个人财富自然留给父母兄弟,家族将会作为利益绑定的集团,皆以家丑不可外扬的心相互包庇。世上的人都当自己便是大王,按照好恶亲疏评判旁人价值几何,结果就是动辄有人要与王侯将相争雄。”
“不仅仅是家族,这套亲疏制度渗入整个社会,任人唯亲成了官僚、财团、学阀共通的黑幕。人们打着情分的名义交换资源,互相拧成排斥他人的利益团体,像是原始部落那样争红了双眼——这个社会如今都是私情盛行。”
“因此世人并不包容,所有的事情以己为先,自恋型人格比比皆是。他们不觉得被边缘化的个体有用,但又生怕自己也会无所立足,最后变本加厉孤立别人。”
亓明日被对方的观点震惊到了。他发现与学阀之家存在的差距,或许就是自己只能够在原地自责,却没法像对方拥有足够的高瞻远睹,跳出怪圈去看今日局面的始末因由。
为何颜黛欢也会在意此类的事?亓明日想不出有什么能令对方愤慨,她或许能看见制度的不合理之处,但是未必切身体会这种感觉。
他的心里冒出对抗的念头,想到颜濯一直以来无形的操纵,亓明日疑心高层有多擅长高谈阔论。
“你为颜濯办事。”亓明日试探道,“你代替他来到这里,美其名曰保护,实为控制。”
颜黛欢一时无言以对,脸上闪过几分错愕,应是受到了震动。她用力地吸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