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明日就在那天踏入禁忌酒馆。
他感觉到自己脊背发凉,十根手指以古怪的角度蜷曲颤抖,按约定将《奇闻密报》第十二版扔在桌上——这是那位主顾之前留下碰头的暗号。
放眼环顾四周,禁忌酒馆在暮霭中透出时隐时现的微光,此处的过客都在白色窗帘投下形形色色的影儿,人们各自隔着一纸屏风低声交谈。但凡雇凶杀人、跨境越货、洗钱销赃一类的事,都在此地经由犯罪的双方达成交易,之后的环节则在暗中进行。
只要一个暗号,亓明日复盘着双方的约定,原地坐等有什么人来到自己桌边,问出那句“今日报上的第四版所载何事”,他知道该怎么回答,双方已经提前约定好了,不出意外只是一场接头而已。
他感觉到有无形的目光正在观察自己,或许对方还在考虑此刻采取行动是否稳妥,当然也不排除对面的人突然放了鸽子的可能性。
却在这时,有人来到他的身边,低声地道“豆子炒熟了没……”
亓明日猛然间打了一个激灵。
灶台发出如轰鸣般的柴火声,烧开的热水咕咕嘟嘟地冒着气,酒杯之间相互碰撞,恍若刀剑相接,杂乱刺耳。
一定哪里出问题了,约定的暗号并没有来,反倒还有别人暗中接头。亓明日意识到自己的行动被中断了,可能有人提前察觉即将发生的罪恶交易,率先出手制止本该此刻前来接头的那方势力。
说来也奇怪,虽然跟了段氏多年,亓明日只要单独办事,总是会有几分做贼心虚——或许他确实难以心安理得地做个恶人。
今日要不算了吧……这样想着,亓明日挪着脚步离开。
“若我是你……”一个声音轻悠悠道,“就会坐在原地静观事变……”
亓明日于是猛地止住脚步,这才发觉旁人都在观察自己,就好像他蹲点露出了马脚一样。
情况不妙,他警惕地环顾着四周,试图找出刚才那个出言提醒之人,原当在这人多眼杂之处理应不易辨识,然而亓明日却立即发现有个不同寻常的人。
此人独自坐在背光之处,质地丝滑的墨色长袍垂在脚边,竟在光影的折射下泄出几道暗纹,像是寒潭暗冰开裂一般眩动了双眼。然而对方不曾看向这边,只是若有所思地留意四周,眼里似乎带着几分出离的神色。
亓明日隐约感觉不对劲,这人的气场透出一种威压,就好像他就是此刻的风暴眼。潜意识里的警报开始隐隐作响,也许此人刚才的提点只是无聊之举,不影响其同时一眼扫过整个酒馆的暗流。
兴许是因自己看了对方太久,那人最后又把视线再次落回这边,漫不经心的眼神随即望进亓明日眼里,却在两人四目相交的刹那引起颤动,就好像他的瞳孔里划出涟漪似的。
亓明日注意到对方的眼里似有异样,那双瞳孔叠着一层若隐若现的重影,使人惊觉莫非这是世间所罕见的重瞳子。
恍若电流袭过全身,亓明日应见过他,只觉似曾相识。
“你是?”
亓明日不禁走得近了一些,按道理讲他的圈层不该认识此人,但是这种熟悉的感觉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来了个生面孔。”对面的人率先断言而道,“看起来你一无所知。那个幕后指引你来的人,那个令你以身涉险入伙的人,那个早已布下罗网在诱捕你的人,就连禁忌酒馆的来历,也都不屑于说?”
亓明日疑惑于自己是个新手的事到底多么明显。不过这也难免,总有些人消息灵通,会把触手伸向各个角落。也许这人拥有堪比段氏的情报网。
“那人并未说过什么。”亓明日故作镇定而道,“所以,我应该知道的来历是指何事?”
就在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间,亓明日心里有一种不可明说之感,怀疑对方那双重瞳能把人的灵魂看穿。
“这确实是她的作风,该有的指示一点不讲,只管把人给骗来。”对方若有所思而道,“你听说过禁忌酒馆的主人是谁?”
亓明日随之躲开对视,疑心此人不仅是在观察自己,甚至还能在冥冥中施以诱导或操纵。
“仅就我所知。”亓明日道,“此人复姓百里。”
“此人便是当年暗杀大旬国辅岳远贞的凶徒——至少人们都这么传。”
“那个砍了大旬国辅四十四刀的人?”亓明日感到一阵恶寒,“此人怎么还在逍遥法外?”
亓明日于是回想起了十年以前,就在墨昆国主大举兴兵的那个冬天,京城的局势也在内忧外患之下爆发乱象。当时城中的一伙暴徒杀了无数权贵阶层,其中最为凶残的首领闯入岳氏府中,乱刀砍死末任大旬国辅岳远贞。
如今世人总把这个首领妖魔化,幻想其乃底层积怨的化身,是个天生的杀人魔头。然而越离奇的通常越不可信,没有证据表明首领有着三头六臂,大概此人不过只是个残暴的凶徒罢了。
两人如此沉默相对,对方的目光忽而却又暗了一瞬,仿佛介于聚焦与游离之间,在旁人看来难以触及——这让亓明日觉得与重其保持对视非常危险。
“你以为凭匹夫之勇……”他话里有话地提出了疑问,“就能够将大旬国辅置于死地?”
亓明日偏过头来打量着对方。
话音落尽,对方却又不再多言,只是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像在检查这个环境是否适合讲话,看起来他似乎对这个犯罪老巢非常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