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哪里有个岳氏嫡子……”
话到嘴边之时,亓明日突然就变卦了,只是几个非亲非故的人而已,想来多说也是毫无益处,于是接着话锋一转。
“这只是个可能的传言。你想想看,岳氏嫡庶两党迄今依然焦灼,海外的风声不时还在影响我们,那是墨昆方国的庶党向内地渗透,然而不过几日边境又要封锁,便是嫡党加紧防范措施。”
“你的意思是说……”虞少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如果岳氏嫡系已然绝后的话,那么岳氏庶党撑到今日也该散了,嫡庶党争应不至于还能如此牵涉甚大。”
“正是此意。”亓明日回应道,“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党争就已经在无孔不入,甚至包括近在咫尺的角落。”
他的心里有种与日增长的怀疑。亓明日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只是隐隐有个匪夷所思的直觉,事关对街那位鲜少露面的神秘邻居。这座城里的暗流涌动在冥冥中全都指向了他。
“且看我们四周:在街区里遭受压榨的人、在校园里遭受霸凌的人、投资破产的人、就业无路的人、违法的人、犯罪的人,如果他们的失败只是个别现象,那么为何城中不如意的可怜人能有十之八九?一定有个宏观原因导致人人自危。”
“像个发臭的鱼肉罐头一样。”
跟在最后的阮哥突然插进话来,阴沉的嗓音吓得众人一惊,像是听见影子开口说话。
“嫡党庶党,争来争去,然而鱼肉全都烂了。”他的眼皮没精打采向下沉沉垂着,“亓明日,那有两只乌鸦,忙着争夺一条腐烂的鱼。”
只见他的目光定睛之处,两只乌鸦站在腐鱼上面互相啄食,羽毛已被彼此咬得秃了几块,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皮肤。
“喏,那边还有一只母猫。”阮哥又往旁边努了努嘴,“蹑手蹑脚地匍匐而来,我感觉她最后能够抢到鱼吃,因为这边的乌鸦快把彼此给啄死了。”
话音未落,随着一阵撕裂的喵呜声,那只母猫袭向活下来的乌鸦,然后飞身叼起鱼肉沿着墙根跑开。就在这时她回过头,如铜铃般的双眼瞪得很大,弯曲的猫须落下一滴晶亮的血珠。
“什么蹑手蹑脚地来?”虞少就好像被此言吓了一跳,“单个聂字不够,你还来个双数的词,生怕旁人不懂言外之意?”
话音落尽,亓明日看了一眼阮哥,想必此人应是话里有话。
“这是必要的隐喻表达。”阮哥抖了一抖肩膀,“想必往后不用多久,我们交流也就只能打隐语了,女权臣又怎能允许市井中人妄议国政?”
看来他的话中所指乃是墨昆王妃,亓明日发现自己正与对方想一块了,他同样对聂明晦的政治手腕心存疑虑。并不是说此人为国而计不够贤明,而是如今在报纸上全是她的溢美之词,而历史上的著名暴君大都始于洗脑百姓。
“这话说的,不过是看女人当权,所以才乱咬人。”段鸿寄极为不满而道,“这不恰好说明王妃有能量吗?这个世上的事,女人就是要比男人不易,所以更要加以百倍运筹帷幄才行。”
“在学校里,女老师们更加严格,然而男老师们能与学生玩笑,不代表着女人天生不近人情,而是她们要想坐到男人的位置上,就必须要展现足够的威严才能立身。”
“同理,岳氏的人任大旬国辅,世人只会觉得这不正是顺理成章的吗?然而倘若王妃变成女相的话,她必须要提前多年布局,不给政敌一点机会。”
段鸿寄这下便又突然闭嘴,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说出一场阴谋,难道墨昆王妃会把嫡庶两党全都掀了,自己领受国印继承相位?
“你的言外之意是说,王命与相权全都复归母系?这不可能。”亓明日忍不住瞪了对方一眼,“说实在的,你们这一代人的想法究竟有多天真?简直不可理喻。”
亓明日觉出一种窒息的感受。每次只要涉足权力领域,女党永远没有行之有效的法则,就算墨昆王妃如今操纵权势游刃有余,却也不过只是将父权制处理得更加登峰造极。性转的暴君要比暴君更胜一筹。
“什么意思?”段鸿寄索性跳到他的跟前,“你们老登能不能说清楚点?”
他可真是长胆量了!亓明日瞬间噎得有些无语,倒是旁边阮哥这次答得不假思索,就好像是胸有成稿一般。
“就算王妃操纵舆论来给自己洗白,但考虑到权力运作的底层逻辑,站在高位的她可能并不无辜。”他的语气懒洋洋的,“本质上还是赢家通吃。”
段鸿寄古怪地看向亓明日。
“所以墨昆王妃也是一丘之貉?”他的语气有点可怜,“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