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三人顿时如临大敌一般回瞪着他。那少年有片刻间呼吸都停滞了,接着却又咬住发白的嘴唇,就好像是在强作镇定。
“好久不见,我以为你死了,真是扫兴。”虞少以懒洋洋的语气应道,“不过话说回来,看来这个世道果真要变天了,难得最近连你们都夹起尾巴做人,段氏的嚣张日子到头了?”
亓明日记得对面那个少年,但与另外两人却是素昧平生,只是确定他们住在自家隔壁。
这少年人的全名是段鸿寄,城中最大的恶势力也是这个姓氏,幕后那位放高利贷的黑手人人畏之,便是他的父亲段物影。
段氏的手里全是一帮危险的亡命之徒。亓明日跟着此人做事不假,然而他顶多算个帮闲的陪客,从来没有去到别人家里讨债,也没有为榨出银子害人去死。
什么时候自己成了恶势力代表?
“不劳费心。”亓明日翻了一个白眼,“虞少,先管你自己吧,最近听说令尊突然病危。”
亓明日决定对这个虞少以牙还牙,只有他的层次能与自己相当,不算权贵,所以能惹得起,不算穷人,免得恃强凌弱——另外两个邻居都是弱势的人。
“啊!我差点都忘了。”亓明日话锋一转而道,“你已经被你的财阀父亲逐出家门。”
虞少闻言不禁瞪大了眼。有那么片刻间,紧张的氛围到达极点,亓明日感觉对方有可能暴起。但是段鸿寄一把拉住了虞少。
“我们抱歉扰了你的清静。”那个从刚才起一直沉默寡言的阮哥向前一步而道,“背后说人坏话,这样做确实不妥,我替我的朋友道歉,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好吧,我失礼了。”亓明日尽量使语气和缓一些,“尽管我不像是个好人,但是真正作恶的事,我也绝没有染指。”
“如果没有。”段鸿寄显得有些怯生生的,“为何街坊邻里都这样传?”
亓明日心想他莫非不清楚吗?这个孩子就算父母离异,总该也知道亲爹的德性——他肯定被母亲封存在蜜罐里护着。
“我曾经在你的父亲身边做事。”亓明日不耐烦地应付了几句,“为了不被他们看扁或者欺负,只能假装自己做过丧尽天良的事,久而久之也就传成这个样子。”
“可是段氏手里的人还有没做坏事的吗?”段鸿寄却又紧追不舍地提问道,“这可能吗?你们就是恶棍,在街区里横行霸道。”
“不,大都很怂,都在狐假虎威。”亓明日觉得他可真烦,“段氏的人是在互相助长兽性。”
除了这个好奇心重的少年人之外,另外两个年长的邻居都沉默着,那个虞少不自在地原地转了几圈,阮哥只是有些倦怠地扫了一眼四周。
“我见识过段氏手里的人怎么疯的。”亓明日解释道,“你的父亲,他不允许手下的人,表现出来任何一点同理之心,只因这人本身就不具备人性,非要旁人也都丢掉良知才行。”
亓明日难免透过这个少年,想起他那恶贯满盈的父亲,并联想到自己有多无能为力。
案侍坊的指路牌已然映入眼帘,黑压压的楼舍屋宇如爪牙般参差交错,让人想起段氏家里的债务簿上密密麻麻的字——整个街区有不少人赫然在列。
一旦回到这个地界,亓明日便会感受到长久的窒息,每天只要站在自家露台向外眺望片刻,所有的邻居就把门窗关得密不透风,生怕他的目光扫到自家的存款,人们私下警告孩子“那个胡人是高利贷债主的人”。
亓明日是段氏留在街区的线人,人们寸步难行,不能离开他的视野,或交房租,或还房贷,只要还在这里居住,段氏就会时不时来敲响家门。这个街区真正的主人,在债务簿上随手画上一笔,背后便是几户人家的家破人亡。
他需要向段氏定期复命。那人总是闲适地坐在扶手椅上,捡起树枝逗弄笼里的金丝雀,只听翅膀扑棱得越来越急,伴着如阵雨般的鸣叫声。每当亓明日抬头侧目之时,就会发觉段物影也正看着自己,阴冷的目光如规尺般丈量他的忠心。
这些目光,来自强者或者弱者,犹如万箭穿心刺向了他。亓明日已忍受到临界点,他准备着脱离段氏金盆洗手,想方设法在铜杯府谋得一官半职。
然而于事无补,就算有了公家身份,他还是个番鬼。
“我听说你在铜杯府谋了一份差事?”虞少这时突然发问而道,“若真如此的话,想必知道一些官场风声,高层如今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才将亓明日拉回此刻。这简直是活见鬼了,言辞刻薄的公子哥主动示好,分明就在片刻之前两人差点打起架来——看来此人倒也不全是个无礼之徒。
“高层的局势……”亓明日庆幸不必应付那个话痨一般的少年人,“我假设你知道,根据目前颁行的律令,国朝境内的高门世家代为执政十年,就可顶替岳氏领受国印,继任大旬国辅。”
高门摄政,四海承平,比及十年,可受国印。这是旬朝女皇建国之初,为防止有乱臣夺权而定的规矩,高门世家取得国印必有十年的考验期。岳氏从前也经历过这个阶段。
“今年便是聂氏暂代相权的第十年。”对方若有所思地回应道,“墨昆王妃出身的世家,这十年来虽然没有什么功绩,但也勉强够了继任大旬国辅的门槛。”
十年以前墨昆国主来犯,海防战线的全面溃败引发京城之祸,当时朝廷有人趁此大乱谋求政变,前任大旬国辅便在此期间被人暗杀,膝下嫡系所出唯一的传人下落不明。
尽管局面利于墨昆国主,其人也有意以庶系身份接印,然而大旬女皇却先一步委任聂氏,墨昆国主便只得罢兵言和,与其王妃退回海外。
经此一役之后,岳氏嫡系几乎灭门,庶系支脉亦从国内消失不见,于是这十年来成了岳氏无人的空窗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