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乃是一片藏污纳垢的老旧街区。小酒馆里已蔓延出长足百米的街边地摊,正在因为暴雨将至而慌乱地收拢起来,摊边几位客人颇显扫兴地转身离开。
亓明日认出他们乃是自己的隔壁邻居,其中为首的公子哥正狐疑地打量四周,身边同伴是个看面相就忠厚友善的老好人,最后跟着那个貌似最近一直都在逃学的不良少年。
只见少年努力追上他的室友,手里挥着一卷皱巴巴的报纸,嘴里念念有词地议论着什么。就在这时,那个带头的公子哥接过报纸来看,之后两人下意识地交换眼神,而老好人却是毫无反应。
“墨昆国主又要开战?”那公子哥看了一眼报纸的内容,“这个岳氏庶出的丧家犬。”
“上面说了,今天下午墨昆方国发动突袭,现已登陆南边的一座海岛,距锦歌城不过有十几里。目前看来,整个局面不容乐观。”
“难怪城里刚才拉响警铃——不过这完全在预料之中。十年以前,岳氏嫡出的大旬国辅身死,早被发配海外自立的墨昆国主作为族中庶系,必然有意趁着国内空虚拿下国印。”
亓明日要比邻居更早知道此事。他的职责即为税吏,在财税司的部门值差,也勉强算半个官场中人。海务那边急令拉响警铃之时,他的上封调了手下税吏去送军资,这也正是亓明日此刻疲惫不堪的原因。
真见鬼的墨昆国主!所有的税吏全都忙得焦头烂额,尤其那些夜里还要加班驻守的人,必须保证城池驻防的军用物资齐全。
又是党争在即,除了劳民伤财之外,别无意义。
他不由得将手伸进口袋,确保自己的铭牌还在那里,并摩挲着外壳上繁复的纹理。
这是值班期间用到的身份凭信,平常亓明日都会随身携带,用以证明官家的身份——而从本质来说,他不仅用此物说服别人,也在尝试安慰自己。
就在刚才,他的上封示意自己不用加班之时,亓明日感受到身旁的同僚颇为不满,知道对方怀疑自己是靠特权挤进官场,所以才能免了繁重的工作,想来也许合理。然而亓明日却从上封眼里读出另一种讯号。
“官兵恐怕不愿看到后备力量有个胡人。”此人向来不留情面,“这是一场对外迎击。墨昆国主虽为岳氏庶出,然其如今毕竟是在海外自立为王,所以最近你尽量也不要在铜杯府抛头露面。”
铜杯府即为旬朝的地方政府。其名乃是沿袭于古制,铜杯本为母系氏族古时的圣物,为使各地官僚谨记女皇的生养教化之职,故以此作为名号。而财税司则为铜杯府下辖。
上封不许亓明日在官方抛头露面,生怕胡人税吏产生不良导向,值此战争之际倒也合理。不过顾全大局也意味着当事人会被亏待。
就相当于放了长假,亓明日心里有些不满,如此一来俸禄拿不到了——钱又打了水漂!
“虞少!阮哥!”
那个少年的声音再次打破了平静。亓明日不禁抬头看了几眼,觉得这人大呼小叫实在聒噪,瞬间有种想让对方闭嘴的冲动。
“你们快看《奇闻密报》的第一版!”少年翻着报纸而道,“上面声称墨昆国内对于大旬王朝积怨已久。你们知道,昆国本是海外蛮荒之地,以前只有罪犯流放到此,全是一帮不肯安分的人,想着杀回旬朝复仇,全国戾气很重。”
“这不显而易见的吗?”那公子哥虞少懒洋洋地回应道,“十年以前,墨昆国主振臂一呼,那边的人立即化身千军万马,耀武扬武地起兵来犯,打了数月的仗——大旬国辅,甚至岳氏嫡系,也是那时被清算的。”
“如今也是梅开二度了。”那个少年应道,“当时墨昆国主逼得嫡系身死族灭,原当这样就能继承相印,甚至取而代之。然而大旬女皇不肯颁印,说是天命不曾选择于他,如今兜兜转转都应验了。”
“嫡系族灭,相国身死,墨昆国主当年占尽有利局面,然而高层政治运作在冥冥中有种阻力,先是形势所迫令他不得不回到海外,然后这十年来墨昆国内风向大变,这个小小方国也被战争拖垮,掀起了主和反战的声浪。”
“一切都是那位王妃的布局。”那个少年似在喃喃自语,“墨昆王妃,他的夫人。以前此人还在幕后之时,大家不会注意王妃的深谋远虑之处,只知墨昆国内还有另一方能与国主抗衡的势力。如今看来,十年和平局面,乃是王妃一手所为。”
亓明日有意地同邻居保持距离,控制不住没有理由地讨厌那个少年,感觉他的声音都能够把自己的骨头击穿。
“墨昆王妃?”虞少若有所思而道,“有一说一,她的名里带个晦字,像个不祥之兆。”
竟有这种论调?亓明日又翻了个白眼,觉得他们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今日的战事先是起于墨昆国内的政变。”少年正对室友讲道,“墨昆国主执意要向旬朝宣战,王妃劝和不成惹火上身,迫不得已返回国内。这可坏了大事,王妃不在墨昆高层的话,往后再没有人能够牵制这个暴君……”
亓明日只顾压制着心里不断上涌的烦躁,为何自己身上总有剔除不掉的戾气?尽管已经费尽周折洗白了身世,从高利贷的帮凶变成税吏,但是他的本质或许依然是个恶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