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风小了些,船走得慢,浪头也矮了。
牛大郎蹲在灶台边煮粥——说是灶台,其实就是舱板上架了一口陶锅,底下搁个铁皮盆子烧柴火,火苗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一明一暗的。
陈阿禾蹲在旁边帮着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也照着船舱里那张发黄的旧草席。
海伯坐在草席上,背靠着舱壁,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火。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陈阿禾没有在意,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火旺了一些,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阿禾站起来,想去船舷边透口气,路过海伯身边的时候,余光瞥见海伯的裤腿卷到了膝盖上面。
他的脚步停住了。
海伯的膝盖肿得像两个扣着的碗,皮肤被撑得发亮,透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小腿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凸起来,像船底泡久了的麻绳。他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不让它溢出来。
陈阿禾蹲下来,“海伯?”
海伯睁开眼睛,他的眼神还是很平静,和他平时掌舵时一样,但他的额头上有汗,细密的,在油灯光里亮晶晶的。他看了陈阿禾一眼,又低下头,想把裤腿放下来,动作很慢,手指在微微发抖。
“海伯,你,你这是怎么了?”陈阿禾关切地问。
“老毛病。”海伯把裤腿放下来,声音很平静。
陈阿禾蹲在他旁边,没有走。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船身轻轻晃着,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慢慢推。
“什么-什么老毛病?”陈阿禾问。
海伯把烟杆横在膝盖上,用拇指摸了摸铜锅边缘被磨出来的凹痕,“常年跑船的人,关节里都有水,海水。”
陈阿禾没有听懂,“水?骨头缝里怎么会有海水?”
海伯看着舱壁上一道被月光照亮的裂缝,声音比平时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常年泡在海上,风里来浪里去,海水渗进骨头缝里,天一凉一阴它就疼。不是疼一天,是疼一辈子。”
陈阿禾蹲在那里,看着海伯那双按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粗短,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海盐和烟垢。
那双手握过舵柄、拉过缆绳、修过船底、在暴风雨里整夜整夜地掌舵,他想起在福船上的日子,海伯蹲在船尾,嘴里叼着烟杆,不管风浪多大,他的背都挺得笔直,那时候陈阿禾以为海伯不怕,现在他知道了,海伯不是不怕,是疼习惯了,就不喊了。
“海伯,”陈阿禾关切地问,“你要是以后长待在陆地上,会不会好些?”
海伯抬起头,看着陈阿禾,那双眼睛被海风吹了大半辈子,眼角全是皱纹,但瞳孔还是亮的。
“会好些,”海伯回答,他说的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阿禾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陶锅里的粥搅了搅。粥已经煮好了,芋头切得碎碎的,沉在碗底。他盛了一碗,端到海伯面前,蹲下来,把碗放在他手边的船板上。
“海伯,粥,热的。”
海伯低头看着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很久都没有喝第二口。
海伯有心事。
海伯的膝盖里渗着海水,他跑了一辈子的海,海水在骨头里住了下来,不肯走了。
其实海伯早就动了去陆地定居的心思,问题的关键是,去什么地方呢。
陈阿禾这个年轻的后生不懂,海伯不会不懂。海伯在南洋跑了半辈子船,什么样的华人聚集区都见过。
有的地方是“商帮”——有钱的说了算,没钱的当苦力。新人来了先拜码头,交不上保护费就滚。老人干不动了被赶出去,女人被当成货物。
海伯见过一个老船工,替商帮跑了二十年船,老了干不动了,被扔在码头上等死。那天海伯给老船工端了一碗水,老船工没接——手抖得太厉害,接不住。
有的地方是“宗族”——一个姓的抱团,外姓人进不去。祠堂里供着祖宗牌位,祠堂外饿着异姓的孤儿。规矩写在族谱上,海伯不姓那个姓,他其实连个完整的家都没有。
还有的地方是“匪寨”——谁的刀快谁说了算。今天你抢我,明天我杀你,没有规矩,只有拳头。活一天算一天,没有人会替你挡刀,你也不要指望老了有人给你送粥。
他路过那些地方,停船,卸货,装货,起锚,走人。
他不留,不是那些地方不能活——是那些地方,不是他的活法。
占城也是个好地方,占城有港口,有商路,有码头,有货栈,有各色人等,海伯在占城可以活,当一个“跑船的老头”,每天抽抽烟、看看海、帮人看看货,混一口饭吃。
但他留下来做什么呢?占城不缺一个会认风认港的人,不缺一个会修船补帆的人,不缺一个在码头上蹲着抽烟的老头。占城的船照样出海,货照样装卸,商人照样赚钱,他在不在,其实都一样。
但卓家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