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小说网

书斋小说网>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 > 船驶八方风(第1页)

船驶八方风(第1页)

天亮的时候天上开始落雨——天突然裂开了,不是慢慢裂的,是“哗”地一下,像有人在天上撕了一张巨大的纸,雨水从裂缝里灌下来。

整条船一瞬间,从头到尾,从帆到船板,没有一处是干的。

牛大郎张开嘴,仰着脸,雨水灌进他的喉咙里,灌得太急,他呛了一口,咳嗽了两声,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闭着眼睛,让雨水砸在脸上、肩膀上、锅沿上,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冷,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开了之后的那种震颤。

陈阿禾蹲在他旁边,没有张着嘴接,他把手伸进雨水里,捧了一捧,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又捧了一捧,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这真的是淡水”。

林三娘在跑,跑回船舱里把所有能装水的东西全搬出来——木桶、陶碗、破瓮等等。

她跑得很快,但在风雨里显得有点滑稽,因为每跑一步就滑一下,滑一下又稳住,稳住又跑,她被雨淋得睁不开眼,边跑边骂:“下都下了,就不能下慢点!”

没有人注意她,几乎所有人都在雨里,蹲着、站着、跑着——有两个人干脆躺在了船板上,让雨水直接浇在脸上,嘴巴张开着,像两条搁浅的鱼。

牛大郎双手举着锅,接了半锅雨水,他看着锅里慢慢涨起来的水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锅,你今天又立功了。”

锅里的水在晃动,映着他的脸,他那张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的脸上,有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放松,是一种“活着真好”的、有点傻的表情。

温老秀才站在舱口,把那本水册摊开,雨水从船檐往下淌溅在袖子上,他没有躲。

他蹲下来在水册最后一页写:“某日,以锅煮海水取淡水,册中诸名,各饮一口,天亮,天降甘霖。”

写完,有一阵疾风骤雨浇在他脸上,顺着花白胡须往下淌,他忽然仰天大笑,牛大郎看着他笑,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陈阿禾也跟着笑了。

林三娘靠在舱口,甜草根被雨水冲走了也没去捡,嘴角也是翘的。

温老秀才笑了半截,船就晃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一栽,一把抓住支柱才稳住,蹲在那儿喘了半天:“不行不行,老夫的腰。。。”

然后他扶着桅杆慢慢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舱板,又补了一句:“不是老夫站不稳,是这船它有脾气。”

王掌柜把最后一只瓦罐摆好,喘着粗气蹲下来,看着雨水哗哗往里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亏了亏了,水没接多少,人倒是泡透了!”

众人又笑了,雨水还在下,把笑声和骂声都裹在一起,冲进海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浪,哪是人声哪是天声。

暴雨散去之后,船上的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舱底还是那么挤,海水还是那么咸,干粮还是那么少。

最大的变化是:大家的话开始慢慢多了起来,有人借着天光修补破损的帆,有人望着放晴的天,眼里重新聚起了一点活气。

逃难的头几天,谁也不愿意多开口,元兵、死人、故土,每个词都像一根刺,提起来就扎心。

但人在船上漂着,天天对着同一块甲板、同一片海,不说话会憋疯,于是话头从鸡毛蒜皮开始,慢慢长了出来。

陈阿禾发现这个规律,是因为牛大郎,牛大郎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堵墙——厚实、沉默、往舱底一蹲就占三个人的位置,但一开口,就像墙塌了,哗啦啦什么都往外倒。

“我叫牛大郎,江南常州人。”牛大郎蹲在舱板角落里,两只大手捧着一块黑乎乎的粗粮饼,翻来覆去地看,像在鉴定什么古董,“你们吃过这个没有?”

陈阿禾缩在他旁边,闻言摇了摇头,他没见过那种饼,而且漳州人吃米,不吃饼。

“我自己做的,”牛大郎把饼举起来,对着从舱口、舷窗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饼面上有他按出来的指印,深深浅浅的,“我娘说,大郎,面要少兑水,多揉几遍,饼要烙得干,水汽跑光了才耐放。逃难的时候,有饼就能活。”他记住了,所以他的饼总是干的噎人,硬得狗都嫌弃,但确实从来没坏过。

牛大郎把饼小心地塞进怀里,拍了拍,“所以我的饼水放得少。干是干了点,但耐放,比那些软趴趴的饼强。”

陈阿禾看了看他那块饼,想说句安慰的话,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硬的好,耐放。”

牛大郎眼睛一亮:“你也这么觉得?我说耐放,三娘非说我做的是石头。”

不远处,林三娘靠在船舱壁上,正闭着眼睛假寐。听到自己的名字,眼都没睁:“我说的是实话,你那饼砸核桃都够用。”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