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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二 民国空间 雨夜（第1页）

【副本二·民国1937｜9月6日夜｜丹桂园后巷→杂物间】

那天夜里下了雨。

许燕青没让司机送。她自己撑了一把伞，沿着租界的马路往丹桂园走。雨很大，风裹着雨斜着打过来，伞骨在风里吱呀作响。街上的电车已经收了，路灯昏黄，一辆黄包车拉着客人从她身边跑过去，车夫的背影弓着，像一只淋湿的虾。

她走到丹桂园后巷，站在墙根底下，收了伞，理了理旗袍下摆。雨顺着屋檐淌成一道帘子，她刚想往门里走，戏园的侧门忽然开了，一个伙计探出头来，看见她，忙说：“许小姐？绛云老板说，下雨了，让您进来等。”

她一愣：“他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老板的窗子正对着后巷。”伙计说，“他瞧见您打伞过来了，让小的候着。”

她心里一动，跟着伙计进了门。伙计把她领到后台，不是那间化妆间，是旁边一间堆着戏箱的杂物间。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跳了跳，墙上贴着几张旧戏单，角儿的名字都模糊了。她收伞，站在门口，看见他背对着她，坐在一只旧戏箱上，正在擦一支笛子。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她问。

“窗子正对着后巷。”他说，“我看见伞了。”

“那你叫我进来做什么？”

“雨大。”他说，“淋坏了，许老爷要找我麻烦。”

她忍不住想笑，又忍住了。她把伞靠在墙角，在他对面的另一只戏箱上坐下来。屋里很静，只有雨声，还有煤油灯芯偶尔噼啪一声。

“你天天唱戏，天天坐在这里？”她问。

“嗯，下戏了就过来坐坐。”

“一个人？”

“习惯了。”他说。

她没有接话。她环顾这间屋子——地上堆着几只戏箱，箱盖上漆着字，一笔一划很用力。墙角挂着一件旧戏服，落了灰。窗台上放着一只缺口茶碗，碗底沉着半碗凉茶。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像是他的壳。他在台上是绛云，满园子的人给他喝彩；下了台，他就缩回这里，守着这些旧箱子，谁也不见。

“林晖。”她开口。

“嗯。”

“你在台上唱《惊梦》的时候，”她说，“有没有想过，台下坐的人，可能有一个是专程来听你的？”

他擦笛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擦：“来丹桂园的，都是来听戏的。”

“那我呢？”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灯影在他脸上晃，他的目光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过了几秒，他垂下眼，说：“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听的是戏。”他说，“你听的是人。”

她心里一跳。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雨声更大了，敲在瓦上，密密匝匝的，像是要把这间屋子淹没。

他擦完笛子，放到一边，站起来，从墙角的箱盖上拿起一块干布，递给她：“你头发湿了，擦一擦。”

她接过来。布是旧的戏服衬里料子，软软的，带着一点旧木头和脂粉的味道。她攥着布，擦了擦鬓角的雨水，忽然问：“你那天晚上，在台上看见我的时候，你的扇子顿了一下。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灯影里，垂着眼，像是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说不好。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不是这一时，是更早。”

“更早？”

“就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他说，“梦里有个地方，有很白的墙，有消毒水的味道，有一个人——”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很白的墙，消毒水的味道——那是急诊室。

“那个人，是谁？”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