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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二 民国空间 第一夜（第1页）

【副本二·民国1937｜9月5日夜｜黄浦江边→许公馆】

第三天夜里，她还是去了丹桂园。

她白天在家坐立不安，秋兰问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她只说想出门透透气。天擦黑的时候，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没让司机送，自己叫了辆黄包车，报了丹桂园的名字。车夫跑过两条街，她忽然又改了主意：“去福煦路。”她在林公馆门口绕了一圈，才让车夫掉头去戏园子。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绕这一趟，好像站过那扇铁门，心里才踏实。

她没从正门进，从后巷的侧门，绕到戏台侧面。堂会已经开锣了，台上唱的不是《惊梦》，是一出热闹的武戏，刀来枪往，锣鼓震天。她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看见前排雅座上坐着几个穿长衫的男人，其中两个，正是那晚在街对面路灯底下站着的人。

他们果然来了。

她看了一圈，没在台上看见绛云。她顺着后台的过道走，推开那间化妆间的门——屋里空着，妆台上的油灯还亮着，镜前摆着一只没来得及收的妆奁。

她正要退出去，忽然被人从身后拉进屋里，门在身后合上。

“你怎么又来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怒意，“我说了今夜别来！”

“我想看看，你怕的人长什么样。”她说。

他看着她，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强压着火气。半晌，他松开她，退开一步：“看完了？走吧。”

“林晖。”她说，“你躲了三年，他们都没找到你。可你每次看见我，就乱了。你怕的不是他们来找你，你怕的是他们发现你认得我，对不对？”

他僵住了。

“你在丹桂园三年，谁都知道绛云老板不近女色。可你为了我，破了例——你唱《惊梦》的时候看我，你跟我说话，你让我走侧门。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们：她不一样。”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灯在风里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薄。

“许燕青。”他叫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带你走。”她说。

“走？”他笑了一下，“走去哪里？我是沪上的死人，走到哪里都是死人。”

“你不是死人。”她说，“你是林晖。林公馆十二口人，就剩你一个。你活着，他们就没白死。你躲了三年，不是为了躲一辈子——你是想有一天，把那名单上的事，说出去。对不对？”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锣鼓声一阵紧似一阵，隔着一堵墙，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名单上的人，如今都还在沪上。”他说，“他们以为名单烧了，就没人记得了。可我记得。我父亲记得的，我都记得。我躲在这园子里，就是在等一个能把这些话说出去的机会。”

“名单烧了。”他终于说，“说出去，没人信。”

“有人信。”她说，“我信。”

他看着她。灯下，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水。他忽然别开目光，退后半步，像是被烫着了一样。

“你走吧。”他说，“算我求你。”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不走。”她说，“你如果赶我走，我就天天来。你唱一场，我听一场。你躲一天，我找一天。你躲一辈子，我就找一辈子。”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往前一步，抬手，轻轻落在她肩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她，又像是隔了很远才够到她。

“你知道吗？”他低声说，“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眼熟。可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我唱了三年戏，第一次在台上，忘了词。”

她心里一酸。“你没忘词。你唱得很好。”

“词没忘。”他说，“是忘了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