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会儿时云舒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他又磕磕绊绊地爬了起来,去联系联盟军队,询问对方是否能从他们那里获得一份资料,以四百多年前蓝星蜃楼调查队一员的名义,出于辅助自身记忆恢复的考虑。对方很快就给出了答复,并提供给了他一个联盟的内部网址,说如果他曾是蓝星蜃楼调查队的一员,那么他可以在那上面查询与个人有关的任务及相关资料信息,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没有被人遗忘,一切事情都有迹可循。最后那边的军舰负责人还对他致以问候,向他表达了真切的同情和敬意。对方说在当年的那种情况下,依然义无反顾参与对外调查的人们是极为可敬的,他们为蓝星未来走向宇宙、进入宇宙漫游时代打下了坚实基础,也为外星人展示了一番何为“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对方还说在对遗失的过往与亲朋感到迷茫和悲伤之余,他该为自己感到骄傲和自豪,战争时代蓝星人类的每一次行动都在星际历史上画下了浓墨重彩生动辉煌的一笔……之类云云。时云舒闻言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尽管身心俱疲、头脑发僵,他还是强行运转起大脑,礼貌地回复给了对方一些听上去非常郑重其事——或者说可能更像是在打官腔——的说辞。虽然实际上他表达的也就是什么感谢啦、当时没想那么多啦……之类的。无垠的宇宙,宏大的场面,一些早早步入宇宙漫游时代的生命面对的动不动就是一颗星球一个星系的事件,以至于总是喜欢在宏大的叙事之下赞颂些什么,热衷于在胸腔里激荡起强烈的情感并将此传播。然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似乎没能及时想起在那般讴歌与赞颂之下的,是芸芸众生头上巨大而畸形的痛苦。有人热衷于将许多悲惨的事件描绘成英雄史诗,却忘了那写诗的纸本是人皮,用来书写的墨本是人血,而那笔,则是被折断的骨。时云舒想起那个对他说“坟前记得献花”的女人,她比他年纪还小,小小年纪就只身一人加入蜃楼调查队,并最终与许多人一同踏上了那前往宇宙深处有去无回的征途。临到死前她最后的心愿也只是坟前一束花,而时云舒连这个也没办法为她实现,因为他们那时候距离蓝星太远,那里没有常见的花,只有黄铁。还有其他的……其他的更多的人,更多的现在在时云舒脑子里还仅仅只有模糊的剪影的人。当他想起他们,他总会很偏执地觉得比起赞颂、表扬……之类的,他们更需要的是一些实际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束花。接收好网址,时云舒意外发现他们的这条对话消息居然直接电子层面上的“阅后即焚”了,它消失了。他隐约能够意识到,自己一旦对外传播了这条网址,搞不好会被调查局问询。然后他回到操作台下缩了起来,他原本还想再问一问晓敏的事,他答应过余挽辰的。但现在他却忽然有些胆怯了,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了大概的答案。那个晓敏,应该是余挽辰儿时的朋友,并且死在了潘城大坠落里。他该如何去说——某一刻他看向一旁躺在地上的余挽辰,他想着应该去查一查对方现在的伤口状况,无论情况如何,他应该把他搬到医疗室去……于是他开始拆开对方身上绑着的一些治疗仪,那些东西被绑得很粗糙,大概首要目的就只是止血而已。好在治疗仪功率足够,可以从伤口最深处开始治疗并止血。然后时云舒细细看了看这些治疗仪,觉得还是把它们扔掉的好,因为型号不确定,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改造过,会不会附加了些不必要的定位功能。最后时云舒看向面前这个躺在地上的人,他想着自己该把人弄到医疗室去,但现在控制室不适合无人看管,所以一时间他只能跪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手上和身上属于对方的血,觉得一切都非常糟糕。这时候耳机里忽然传来了龙七潼的欢呼声,时云舒被吓了一跳,随后他就听温红豆说奇兔鲁可能专门研究过天空城地下的机器,并根据那些机器的特性,研究了几百年,搞出来了这么一台机子,可以远程操作,让天空城从视界之外浮现。“之前天空城官方登记数量缓慢上升,是因为随着宇宙开发进程,越来越多的天空城被发现。但是奇兔鲁所做的,是让大量天空城自墓地中被掘出,这其中有些天空城甚至久远到来自你我老家的生命起源之前。”温红豆说着,她那边有些许杂音,大概是已经和龙七潼一起登上了飞行器,“我接管了系统,把被沉过的天空城又埋葬了。已经沉没的天空城不应该再上浮,奇兔鲁的这种行为无异于挖人坟墓、扰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