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动了。
逆旅回流。
活的尘。
擦不掉的印记。
这些东西像一根无形的线,把这些年他听到的、看到的、经历过的碎片串联起来——那些突然发疯的灯役,那些被拖走后再也没回来的人,第四层铁门后面传来的哭声,还有今天那具老者眉心上的逆十字。
他隐隐觉得,这盏枯灯底下藏着的,远不止灰尘和死亡那么简单。
傍晚时分,铁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掌灯吏的,是送饭的杂役。一个瘸腿的老头提着一桶豆粥和一摞粗瓷碗,颤巍巍地走下来,把桶放在地上,也不说话,转身就走。他的背影佝偻,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显得很吃力。
灯役们陆续爬起来,拿着碗去盛粥。
豆粥很稀,米粒沉在桶底,舀起来的大多是汤水,偶尔能捞到几粒煮得糜烂的豆子。味道寡淡,带着一股铁锅的生锈味,但没人挑剔——在这地方,能吃饱就不错了。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品,再难吃的东西,饿极了也能咽下去。
陆尘端着碗蹲在角落里,慢慢地喝粥。
苟七蹲在他旁边,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活着就有粥喝。”
陆尘没回应。
他看着碗里浑浊的米汤,忽然问了一句:“苟叔,你信不信这世上有擦不掉的尘?”
苟七的勺子停在半空。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碗,抹了一把嘴:“我不知道。但我告诉你一件事——十二年前,我刚来的时候,有个老灯役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尘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从人心里长出来的。你心里的东西不除掉,眉心的尘就永远擦不干净。”
陆尘抬起头看着他。
苟七难得露出了认真的表情,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当时听不懂,后来也没听懂。但我记住了。因为那个老灯役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就疯了。”
“疯了?”
“嗯。半夜突然爬起来,一边哭一边笑,用指甲把自己的眉心抠得血肉模糊,嘴里喊着‘它还在’、‘它还在’。掌灯吏来了,把他拖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灯房陷入沉默。
桐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那些影子忽明忽暗,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墙壁上扭曲、挣扎。
陆尘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他没有告诉苟七,今天他也看到了一个“还在”的东西。
那个逆十字印记,在他擦完尘之后,似乎比刚看到的时候——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