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奴拜见先生,叔父。”慕容瑾行至吕源与慕容永面前,屈膝跪拜,礼数恭谨。吕源连忙起身,伸手将她轻轻扶起。
“好孩子,快些起身。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慕容瑾轻轻点头,柔声应答:“多亏叔父与婶婶照拂,善奴一切安好。”
吕源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眼底带着几分怜惜:“瞧着,又长高不少,来年便该满六岁了。”
“可不是嘛,孩童年岁,本就长得快。”慕容永含笑接口,随即向柳氏递去一道眼色。柳氏心下会意,便以筹备晚饭为由,领着慕容瑾退出门外。
屋中只剩二人,慕容永神色立刻收敛,急声追问吕源:“方才听兄言语,莫非我大燕当真尚有复国之望?”
“何止是有希望。”吕源淡淡一笑,缓缓说道,“如今天下人尽知,慕容宗族散布四方,不少人身居前秦朝堂。贤弟虽未曾蒙受嫡系恩泽,可血脉终究属于慕容氏,心怀复国宏愿,又有何不可?今日我倒有一计,愿献与贤弟,助你成就一番事业。”
“噢?不知兄长有何良策?”慕容永双目一亮,身子不由微微前倾。
吕源从容道:“我已打探清楚,平阳太守慕容冲麾下主簿姜正,便是善奴的亲舅父。如今慕容冲正于平阳广招燕国旧部,贤弟若是前去投奔,大可借此机遇大展拳脚。”
慕容永闻言微微一怔。慕容冲他自然知晓,乃是故燕先帝慕容俊幼子,现下镇守平阳。
他心中暗自踌躇:慕容冲虽同为慕容,终究是天潢贵胄,与自己这一支疏远旁宗并非一心。“此话当真?只是……那慕容冲,未必容得下我们这般旁支寒族。”他语气之中满是疑虑。
“千真万确。”吕源目光沉沉,重重颔首。
“平阳固然可往,可他身为皇室贵裔,又怎会将我们放在眼中。”慕容永仍有顾虑。
“贤弟何必多虑。”吕源一笑,“一笔写不出两个慕容。眼下正是他求才用人之时,岂会拒同族于门外?”
慕容永眨了眨眼,心中反复权衡利弊,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院落之外,厨下烟火袅袅。
慕容瑾正帮柳氏料理晚饭,双手端着洗净的野菜走上前来:“婶子,野菜备好了。”
“善奴真是乖巧。”柳氏接过野菜,倾入锅中。
慕容瑾仰起一张稚嫩小脸,澄澈眼眸望着妇人:“婶子,您也会同我们一同去往平阳吗?”
柳氏轻轻摇头,眼底泛起酸涩:“婶子便不去了。你到了异地,一定要好好照料自己,我就在长安,盼你他日归来。”
“可是……善奴舍不得婶子。”小小的手臂伸出来,紧紧抱住柳氏。柳氏温柔地摩挲她的发顶,眼眶不知不觉润湿。
慕容瑾并非自己亲生,却是自幼养在膝下,朝夕相伴,早已胜似骨肉。况且自家两个孩儿也要一同远行,此番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方能重聚。
缕缕炊烟缓缓升腾,薄烟缥缈之间,已然映照出乱世之中,为复国辗转流离的渺小身影。
晚饭已毕,夜色沉沉笼罩宅院。送走吕源之后,慕容瑾独自坐在院中青石之上,仰望夜空。寥寥疏星,微光点点。
离别长安的愁绪沉甸甸压在她心头。她生于此地,长于此地,生母早亡,从未见过生父,本无至亲依靠,日子虽不算富贵,却也算安稳平和。往日只听见叔父时常愤懑世道不公,年幼的她尚不能完全明白其中苦楚。如今寻得亲舅的消息传来,理智上她知道自己理应前去投奔,心底却万般不舍这座城池,更舍不得待她温存的柳氏。
她多想再好好看一看熟悉的街巷,可夜幕低垂,万物尽皆浸在暗色之中,再也辨不清旧日风物。
她信步闲走,忽有夜风骤起,林间枝叶沙沙作响,似有人在暗处低声絮语。寒风吹透衣衫,慕容瑾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