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小说网

长安落燕稚雏逢春（第1页）

西晋末年，海内崩坏。

太康繁华转瞬成空，八王之乱席卷中原，宗室自相残杀，战火连年不息。数十年内乱耗尽天下元气，中原大地白骨露野、民生凋敝，九州根基彻底崩塌。

天下大乱之际，塞外胡族趁势南下，匈奴、羯、鲜卑、氐、羌五部逐鹿中原，史称“五胡乱华”。百年太平碎裂，南北分裂，郡县更迭无定，政权起落倏忽，从此进入大分裂的乱世岁月。

鲜卑慕容氏，便是在这乱世之中崛起的王族之一。

慕容氏世代骁勇，据辽东、平幽冀，步步蚕食关东之地，终立国号为燕，史称前燕。其铁骑精锐，宗室英才辈出，一度坐拥大河以北大半疆土，与关中前秦、江南东晋三分天下，雄霸关东数十载。

然盛极必衰，家国难逃轮回。

燕室后期，宗室内斗不止、朝政腐朽、贤臣遭斥、佞臣当道，鼎盛国运日渐掏空。

建元六年，公元三七零年，前秦秦王苻坚，以王猛为谋主，举大军东出，一战破邺，立国三十四年的前燕，轰然覆灭。

苻坚一统北方之后，心怀怀柔安邦之策，不愿亡国鲜卑百姓流离四散，遂下诏将数万慕容氏族人、鲜卑部众尽数迁入关中，安居于长安内外。

昔日燕国王胄，一朝沦为亡国遗民，却得秦王宽待，免于屠戮流亡。不仅如此，苻坚素来爱惜人才，对先前因前燕宗室内斗、避祸入秦的慕容垂等燕室旧臣格外器重，尽数授予高官厚禄。

是以彼时关中慕容氏，嫡系权贵依旧门庭显赫，于前秦朝堂风生水起，依旧保有世家荣光。

可繁花之下，总有枯枝。

并非所有慕容族人皆能蒙受恩宠。

慕容永便是那被时局遗忘的一支。

他虽是燕室宗亲，却属旁支末脉，血脉疏远，从前燕时便无多少权势。国破迁关之后，更是未得秦王半分封赏。昔日也算锦衣傍身、衣食无忧的贵族，一朝跌落尘埃，只得携妻子柳氏，在长安市井之中赁屋而居，日日贩靴制履，换微薄钱粮糊口。

从云端跌落泥沼的落差，日日磋磨着慕容永的心性。他胸有旧族傲气，难忍市井贫苦，却因人微言轻，无力回天，只得将满腹愤懑压于心底，暗怨天道不公，日复一日困于市井生计。

岁月磋磨，枯淡无味。

直至数年后，他家旁接连搬来两户新邻，冷清的日子才稍稍有了烟火气。

一户方姓，唯有姑侄二人寄居长安，侄子名方旭，性子孤僻，怯于待人。

另一户吕姓，是一对父子。父亲吕源身形清瘦，貌若文弱书生，性情温厚热心，平日里走街串巷，以卜卦占命为生，看着谦和甚至略带软善。其子吕轩伶俐勤快，常主动帮慕容永家出摊卖靴，颇为懂事。

三户人家皆是市井寒门，无富贵依仗，邻里之间便多了几分相互照拂的温情。

慕容永心底依旧瞧不上平头百姓的庸碌，奈何自身如今也是市井小民，只得放下身段，左右周旋，与吕家相处和睦。

唯独对方家，他始终心存芥蒂。

方家姑侄性情冷淡，不善邻里往来，年少的方旭更是每每撞见慕容永，便慌忙躲闪避让。长此以往，慕容永心中便厌弃了这户邻居，懒得相交。

日子如长安流水，缓缓淌过，直至一道宫廷噩耗传来，惊彻整座关中——

前秦丞相、清河侯王猛，病故。

消息传开，长安举城缟素，百姓哀声遍野。

王猛辅佐苻坚数十载，内修朝政、整肃吏治，外荡群雄、平定四方，是前秦一统北方的肱骨之臣，于朝野百姓心中分量极重。

万民悲悼，唯独慕容永心底暗自窃喜。

于天下而言，王猛是济世良相；于慕容氏而言，他却是灭国元凶。

若无王猛运筹帷幄、步步紧逼，前燕不会败得如此彻底，他慕容永也不会落得如今制鞋贩履、苟活市井的落魄境地。

在他心底，此人便是燕室死敌，死不足惜。

王猛逝后数年，长安政局暗流渐生，乱世的风声，悄然漫过关中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