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袖口的符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梦魇般的沉重:
“义父他……纵使拼掉了一条命,最后血染黄沙,也只是…和那背信弃义,孤身而逃的应老贼同归于尽,才替明浩叔父报了夺命之仇!可他……他终究还欠着上官家一个……能支撑门庭、延续血脉的‘合格家主’!”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障,看到了那冰冷的墨家机关臂,看到了义父临终前依旧饱含愧疚与未尽遗憾的眼神……
“这份债……太重了……”石仪瑾闭上眼睛,声音嘶哑,带着尘埃落定的绝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壮,“义父还不起……那就只能……由我这个徒儿,由他救下的这个义女……用自己的后半生,去还了!”
话语落地,房间内只剩下烛火不甘心熄灭时发出的微弱噼啪声。那“还债”二字,如同沉重枷锁
最末端的锁扣,发出清晰的声响,彻底锁死了她的命盘。
至于选有才之人为自己分担——
上官家数百年根基,光是本部上官城里的族人便有三万余众。老树虽将枯,新芽年年发。不是没有可用之人。
但放眼望去,要么有德无才,要么有才无德。
她总不能让明浩叔父当年用命救下来的上官城七十多万百姓,沦为那些有才无德之辈的奴隶,甚至牛羊。
云逸?他德才兼备,这是实话。但他的才不在权谋布局,在为民做事。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他若当家,便是上官家败亡之始。
甚至就连上官正德老太爷,即便他利用自己,却也是十余年来唯一一个全力支持她的人。
不然,这十余年间,被她以家规国法处决的五百一十一名罪大恶极的上官族人,被开除族名、流放万里乃至三万里的千一百五十五人——仅凭家督代行家主之权,根本办不到。
老太爷为了支持她,连自己的一个儿子、十六名孙子、八十三名曾孙,都亲手开除族名,流放五千乃至一万里。
还任由她将他的三名孙子、二十二名曾孙,押送刑部,明正典刑。
便是云逸母亲的娘家——她那位婆婆的三十一位叔伯兄弟,也是在上官老太爷的全力支持下,她才得以一一送交刑部法办。
当然,这也让她在婆婆眼里,彻底成了不守妇道的逆媳。
当然,如此整肃家风,也让上官城所属县乡的百姓,给了她一个"石青天"的美誉。京中朝野,则赠了她一个"定石侯"的绰号。
青天也好,定石也罢。
她坐在冰冷的石地板上,指尖还残留着泪痕。
这些名声,虽然抵不过义父临终时那双愧疚的眼睛,却也是她心底的一些安慰。
至少,自己,还是做了一些实事。
其实,处置那一千多名罪大恶极的家族蛀虫、百姓之害,并没有让奇芙玉瑾的光芒暗淡分毫。反倒可以说,那是她最光明磊落的时候。
真正让"奇芙玉瑾"变成"上官家督"的,是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是为了保住上官家的地位与利益,不得不违心地抛弃信义、抛弃良知,去做各种各样的利益交换。
或者说——
云逸不是不懂权谋,而是他不可能用阴私手段,不可能走妥协之路。
她用了。她走了。
就可以护住云逸的干净。
云逸曾想着夫妻一体,要替她分担。可她拦住了他。
"一个人污秽,好过两个人一起变脏。"
当她将几份暗档摊开在桌案上时,云逸这位真君子,看着那些在阴暗交易中被牵扯进去的无辜者,只能沉默地站起身,去那几位牺牲者的坟前,上一炷香,说一声"对不起"。
然后,再无其它举动。
不是不想。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