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停在院门口,铁笼子擦得锃亮,昨天傍晚二芹用水管冲过,水珠子还挂在铁条上。毛肚跨上去拧了油门,车屁股突突两声冒出一股青烟窜出去。
清晨的柳树镇还没醒透,街上只有一家豆腐铺开了门,白汽从锅沿往外冒。
毛肚沿着土路往张村方向开,右膝盖被晨风一吹又酸起来,他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了踩在踏板上。
张村在柳树镇北面五里地,七八户人家散在坡上,村口一棵老桦槁树底下蹲着几个老头在剥豆子。三轮车突突突开过来,几个老头抬头看了一眼,脸上就笑了:"毛肚来了!"
一个戴草帽的老头站起来,拍打拍打裤腿上的豆荚壳,朝他招手。走近了才看见毛肚左眼上的纱布,凑过来瞅了瞅,咂咂嘴:"毛肚你眼睛咋了?"
"摔了。"
"怎么摔的偏偏摔到眼睛?"
毛肚的嘴张了一下。李宇安信口拈来一句:"不小心跌阴沟里了。"毛肚的嘴闭回去,瞪了他一眼——但没人看得见。
“哟,重不重?还疼不?”
“有点,现在好多了。”
老头没再多问,领着他往猪圈走:"来来来,圈里五头,你摸摸看。"
毛肚弯下腰,左手探进猪圈。李宇安这回真是什么都没动,就看着。手指头自己抵住了第一头猪的肩胛骨,四指自己顺着脊背往下滑,在腰窝那儿按了按,退回来从头摸了一遍。总共花了不到两分钟,五头猪全摸完了。
毛肚的嘴巴噼里啪啦报了一串数字:"二百四十一,二百六十七,二百八十二,二百零二,二百三十五斤半。"跟炒豆子一样顺畅。
老头蹲在旁边眼睛都直了,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准!王麻子前天来摸,说最重那头二百七,你比他还准。"
毛肚两边嘴角往上拉了拉,很快恢复了。从兜里摸出那个蓝皮账本,翻到空白页,圆珠笔拔开笔帽,歪歪扭扭写:
"张村草帽老李五头,估一千二百二十七斤半,定四百五。"
他在"定四百五"后面顿了一下,没画??——因为还没付钱。
老头看完他写的字,觉得和毛肚以前写的字好像有一点点差别,又说不准哪不一样,想想他一只眼睛看不见,觉得正常,也就没问,笑着摆手:"四百五不够吧?"
"你开价。"
老头伸出五个手指头。毛肚从皮夹子里摸出五张一百一张五十的递过去。老头接了钱揣进腰带里,转身进屋拿花生去了。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毛肚以前不是这么让人开价的,以前他一口价定死了,谁也别想多要一分。今天倒好,让他老李说了算。奇怪。
老头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把煮花生,塞进毛肚手里:"刚煮的,咸的。"
毛肚接过花生,说了一声"谢谢"。骑着三轮往王庄赶。
路上他剥了一颗咸花生扔进嘴里。左手扶着车把,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花生壳一拧,壳裂了,花生米滚进嘴里,咸津津的在舌尖上碎开。整个过程流畅得跟摸猪一样,跟数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