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二芹就在院子里喊他。
毛肚翻了个身,左边身子压到了伤眼那一侧,疼得他龇牙咧嘴坐起来。左眼上的纱布边沿洇出一小块淡黄,他拿手背蹭了一下,没敢使劲。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一碗白粥两个馒头,旁边放着一沓东西——
一本蓝皮的账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四角卷着,封面上的字早糊了,只认得一个"账"字的半边;一支圆珠笔,笔帽咬扁了,上面全是牙印;一个旧皮夹子,拉链头掉了,拿红绳系着,红绳也磨得发白。
二芹站在桌边拿围裙擦手,见他出来了,朝那沓东西努努嘴:"你以前出摊就带这些。账本记数,皮夹子装钱。"
毛肚坐下来啃馒头,把账本翻开。第一页已经写满了字,歪歪扭扭,粗笔画,跟他小学二年级肄业的水平不相上下——不对,这是毛肚写的字,他张国栋大概也就读到小学三四年级。
"张村老刘三头公,估七百八,定三百。"后面跟着一个"??",笔画粗重,摁穿了纸背。
"王庄马寡妇两头母,估九百二,定四百。"又一个"??"。
他往后翻,一页一页的"??"叠着,从十年前翻到今年初,连个叉都没有。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谁家的猪、几头、估了多少斤、定了多少钱,收了钱就画钩,没收就空着。十年了,一本账本用完换一本,换了好几本了,每一本都写满了。
李宇安在心房里看着那一排一排的"??",第一次觉得有点刺眼。
"哟,这毛肚还真是毛肚哈。"他夸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老子嘴硬但不服不行"的味儿。
毛肚的肌肉弹了一下。
"你得意啥?我又没夸你。"李宇安怼道。
肌肉往下沉了沉,像是毛肚在说"你夸不夸关我屁事"。
李宇安借着毛肚的手把账本又翻了一遍。他想起自己这辈子经手过的那些"贵重东西":两台轿车,最多的跟了他五个月——抵账了。五辆摩托车,最多跟了三个月——抵账了。一套新房,跟得最久,三年——抵账了。七个手机,最短的跟了三天,最长的九个月——全都抵账了。有时候是抵给债主,有时候是送进当铺换现钱,换了钱喝酒、打牌、请客,用不了几天又没了。
他想不起来自己记过什么账。他从来不管"挣了多少"和"花了多少"之间的差——他只管花。
钱在手里的时候是热的,花出去的时候是爽的,等没了再想办法弄。
他这辈子最有"账本"概念的时候,是在当铺柜台前面签字画押的时候。当铺老板让他按手印,他按了,从来不看那张单子上写的什么。后来房东扣了杜子英陪嫁的楠木家具抵租金,扣了电视、洗衣机、冰箱抵房租——那些东西也不是他的,是杜子英的。他也没看单子。
毛肚的账本不一样。每一笔都记着,每一个"??"都画得用力。十年了,一本换一本,没有一个叉。
“信用。”一个声音响起,“人最怕没有信用。”
"信用,能值几个钱?"李宇安怼回去,"老子不要这些,比你活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