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城郊山野铺满残雪,寒风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苏眠守在这间塌了半边屋顶的土地破庙,熬过无数个苦寒日夜。
腐朽单薄的庙门挡不住朔风,每到夜里,雪沫顺着屋顶破洞往里灌,整座庙宇冷得如同冰窖。
他捡来干枯野草铺在冰冷神案之下,裹着四处捡拾来的破烂薄棉絮,蜷缩着熬过漫漫长夜。
寒夜刺骨,根本难以安睡。他便睁着眼,望着缝隙漏下惨白雪光,听荒野呼啸的风声与远处零星犬吠。
他必须活下去,等着姐姐,等着为西山三百条冤魂、惨死的双亲讨回公道。
饿到实在撑不住,他便趁着夜色摸去山下村落的小祠堂,捡拾香客祭拜剩下的窝头、干果果腹。遇上大雪封山无法下山,就扒开厚雪,挖掘土里耐寒的草根,再苦涩也只能硬咽下去。
当年姐姐卖身换来的十两银子,他半分未曾挥霍,尽数换成宣纸、墨块与旧书。白日天光微亮,他便坐在冰凉石阶上练字苦读。寒冬腊月,双手冻得红肿开裂,落笔时伤口刺痛钻心,他却从未停下。
庙中只剩一尊断臂的土地神像。偶尔山下百姓上山祭拜,苏眠便安静缩在暗处,不去惊扰。等人尽数离去,才上前收下遗留的供品,那些粗粮点心,便是他赖以活命的口粮。
临近年关,上山祭拜的百姓多了几分,干草吃食皆是活命的资本。
这日风雪刚歇,三个游手好闲的乞丐一脚踹开庙门闯了进来,一眼盯上苏眠铺得厚实的草堆,还有他省了整夜舍不得动的半块干饼。
“哪来的臭小子,占着地盘还不挪窝?赶紧滚出去!”
领头乞丐厉声呵斥,抬手狠狠推搡苏眠。
苏眠缓缓抬头。西山屠村的噩梦、一路颠沛逃命,早已磨去他身上的怯懦。他紧紧将书本护在怀中,脊背挺得笔直,半步不退。
“庙宇本是众人落脚之处,我先来,凭什么要我走?”
这话彻底激怒三人。仗着人多,他们当即动手,拳脚纷纷落在苏眠身上。
苏眠身形单薄,气力远不及常年混迹街头的乞丐,但山野求生练就一身灵活身法,借着庙内梁柱断砖躲闪,死死护住要害。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后背胳膊接连挨下重击,皮肉裂开道道伤口,他依旧咬牙硬扛。
僵持之间,庙外传来野狗凶狠的狂吠,数条骨瘦暴躁的野狗直冲而入。往年风雪缺粮,苏眠常与这群野狗争抢残食,双方素来敌对。乞丐顿时慌了,连连向后退缩。
苏眠抓住空隙,猛地撞开身前一人,退到神像侧边避险。
乞丐既畏惧恶狗,又忌惮苏眠不要命的模样,不敢继续纠缠,骂骂咧咧搜刮几件破烂杂物,狼狈离去。
打斗过后,庙宇重归死寂。
苏眠扶着冰冷神像缓缓坐下,浑身酸痛,嘴角磕碰破皮,肿痛难忍。一旁野狗依旧对着他低声低吼,目光牢牢盯住那半块干饼。
苏眠沉默片刻,掰下一半干粮扔过去。野狗低头嗅过,看了他一眼,敌意散去,转身走出庙门。
入夜,风雪再度席卷山野。
苏眠正要靠着干草歇息,耳边传来细碎脚步声。他瞬间警觉起身,以为白日的乞丐折返报复。
借着雪光望去,竟是方才那一群野狗,嘴里叼着干草破布,慢慢走入庙中。
苏眠连忙收拢干柴,用石头费力点起一小堆火堆。火光摇曳,他才看清母狗身侧躺着几只尚未睁眼、孱弱不堪的幼犬。几条大狗站在一旁,神态温顺,是想来庙中寻一处避风安身之所。
苏眠心底一软,分出大半干草,在庙角搭起避风小窝,容狗群落脚。
这一夜,庙外风雪呼啸,庙内却难得安稳,再无外人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