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隔着镜头看着她,声音没有起伏,却精准地凿穿了她的伪装:“是不喜欢拍照,还是不喜欢照片里的自己?”
教室里瞬间陷入了一阵近乎窒息的安静。周予安坐在一旁,视线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转了一圈,最后默默落在了陈默身上。陈默死死低着头,手指由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面对过镜头了。小学的毕业照上,她缩在最后排模糊得像个背景板;初中的运动会,她每一次都狼狈地故意躲开焦距。后来,手机相册里的照片越来越少……因为她固执地觉得,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人想要看见她。
林野似乎看穿了她的紧绷,将相机轻轻搁在课桌上,语气缓和了下来:“你可以拒绝。但我觉得,人至少应该给自己留一张证明。证明你来过。”
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都显得有些遥远。最终,她幅度极轻地,点了点头。窗边的阳光安详地流淌,风撩动起破旧的白色窗帘,斑驳的光点在水泥地面上碎了一地。陈默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教室中央,像是一个误闯了旧时光的旅人。
“陈默,看这里。”林野重新举起相机。
她顺着声音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依旧洇着一层淡淡的紧张。咔嚓。清脆的快门声突兀地响起,将这一秒的時間残忍又温柔地割裂、停顿。紧接着,是机器微弱的运转声,一张黑色的相纸慢吞吞地从拍立得顶端吐了出来。
林野没有立刻把照片递过去,而是捏着相纸的边缘,在微光里,静静地等待着它一点点显影。药水在相纸里晕开,原本模糊的轮廓开始逐渐清晰。然而,看着看着,林野原本平静的眼神,却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周予安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现像完成的相纸上,陈默静静地站在窗边,盛夏的阳光温驯地落满她的肩膀。在她身后,是一整面斑驳开裂的旧黑板,而镜头里她的眼神,安静得就像拂过午后原野的微风。
没有先前的紧张,也没有刻意的躲闪。她只是那样澄澈、静静地看着镜头,像是在与世界和解。
林野指尖捏着照片递过去:“怎么样?”
陈默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低头看着,半晌没有说出话。因为她第一次发现,照片里的那个女孩,其实并没有记忆中那么难看。甚至有些陌生,美好得像是另外一个人。“
挺好看的。”周予安在一旁轻声说道。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陈默怔了怔,热气忽地涌上脸颊,连带着白皙的耳朵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绯红。她慌乱地低下头避开周予安的视线,嘴硬地嗫嚅着:“……骗人。”“
没骗你,是真的。”周予安看着她。这是转学以来,他第一次这么专注、这么近距离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轻松惬意的时光总是走得悄无声息。窗外突兀地传来了下午上课的预备铃声,远处操场上的喧嚣再度如潮水般涌来,将这间秘密基地里的静谧拍得粉碎。
林野顺势靠回窗边,遥望着远处模糊的教学楼,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相机外壳:“以后,我们每个人都拍一张吧。”
陈默从羞涩中抬起头,有些茫然:“……什么?”“
关于这栋实验楼的照片。”林野收回视线,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夕阳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落寞,“等明年楼拆了……至少,证明我们在这里存在过。”
“如果以后大家分开了呢?”,陈默把合照小心翼翼地藏进书页,声音很轻。林野撑着下巴看向窗外,过了好久才低声说:“没关系,照片会替我们记得。
阳光透过窗柩,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起窗帘,课本页脚哗啦啦地翻动,属于少年的秘密,好像在这一刻悄悄发了芽。
周予安看着桌上的相机,忽然问:“为什么一定是拍立得?”
林野低头调试着镜头,指尖在光圈环上细微地摩挲。阳光透过镜片,在他脸上折射出一小片斑驳的光晕。“因为它只有一张。”
他顿了顿,没有抬头,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拍坏了就真的没了。就像有些时间一样,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三人坐在废弃的实验楼里,谁都没有说话。太阳的余晖穿过落满灰尘的烧杯,在墙上折射出斑驳的光。不知道为什么,这阵沉默并不让人尴尬,反而像午后的风一样,变得十分舒服。
离开的时候,陈默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化学教室。走廊里光线昏暗,她悄悄停下脚步,把今天拍的那张照片放进随身带的铁盒里。金属盖子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盒子里躺着另外两张照片——一张是在阳光灿烂的操场上,一张是在波光粼粼的窗边。画面里的女孩,都是她自己。这是她转学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照片。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间封闭已久的教室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忽然,一阵不知从何处灌进来的冷风,哗啦啦地吹开了桌上那叠落满灰尘的旧试卷。
一张边缘泛黄、蜷曲的毕业照顺势滑落,轻飘飘地掉在水泥地上。照片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个面目模糊的身影,不知被谁用黑色签字笔重重地圈了出来。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句话,字迹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褪色发白:
——如果没有人记得。
——是不是就等于,从来没有来过。
实验楼重新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而属于他们三个人的秘密,连同那张被遗忘的旧照片一起,正躲在这座荒废的旧楼深处,一点一点,疯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