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江城笼罩在一层薄雾里,空气里浮着微凉的湿气。
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还泛着潮,教学楼前的银杏树不知何时染上了浅黄。学生们踩着早读铃声的尾巴匆匆跑进校园,广播里刺耳的英语听力声与喧闹的人流混在一起,整个学校重新恢复了周而复始的忙碌。
高二(二)班的教室里,依旧充斥着熟悉的翻书声、早读的背诵声和桌椅刺耳的碰撞声。陈默坐在最后一排,像往常一样安静。但只有她自己听得到,胸腔里有些麻木的心跳正悄悄发生着变化。
周六傍晚那座废弃的实验楼、保安突然亮起的手电筒光、漆黑窒息的楼道里急促的奔跑声……以及,周予安在黑暗中不由分说伸过来的、那只滚烫的手。那一幕幕像是定格动画,固执地停留在她的指尖。
那是转学来到江城以后,第一次有人在混乱中拉住她。也是第一次,有人愿意陪她一起在那个被遗忘的角落。
想到这里,她低头翻开课本。一张边缘微微有些粗糙的拍立得照片从书页里轻飘飘地滑了落下来。照片上的女孩坐在看台最偏僻的角落,一缕任性的阳光恰好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照片下方的空白处,写着两行小字:——不是木头。——只是没人听见
陈默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行字,然后把它重新夹回书页深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亲手藏起了一个惊心动魄的秘密。
上午第二节课后,下课铃刚响,班主任拿着教材走上讲台,拍了拍桌子:“插播个事啊,下个月学校摄影社招新,有兴趣的同学去课代表那里报名。”
班主任前脚刚走,前排几个女生立刻凑在一起小声讨论起来。“摄影社?是不是七班那个林野当副社长的那个社团啊?”
“对对,就是他。听说他手里随随便便一个镜头都贵得吓人。”
“不过他拍照是挺厉害的,我看过校刊上他投的照片,很有感觉……”
李子航听到了,把椅子往后一靠,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整天对着些破烂废墟拍,有什么意思。装深沉呗。”
后排不知谁也跟着起哄,压低声音接了一句:“嘿,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听说,他那是跑去废楼里拍鬼呢。”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坐在一片笑声中,最后一排的陈默,握着签字笔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一紧。
午休时分,食堂里人声鼎沸。周予安拎着两盒刚打包好的饭菜挤出人群,回到高二(二)班时,却发现陈默的位置空荡荡的。不用猜,他也知道她去了哪里。
实验楼,风吹过废弃走廊。三楼化学教室的木门半掩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阳光透过碎裂的窗玻璃,横切着落进昏暗的教室,将空气里细小的尘埃照得像是在半空中缓缓起舞。
林野正蹲在光影交界处的窗边,一页页整理着胶片。而陈默就坐在那张落了灰的课桌旁,双手托着下巴,正专注地看着那张拍立得。
周予安走进去,“你们又逃到这里来了。”
林野连头也没抬,修长的手指捏着相片调了个方向,声音懒洋洋的:“没办法,这里比教室安静多了。”
周予安拉开一张落满灰尘的椅子,随意地坐了下来。桌子上散落着密密麻麻的照片——空荡荡的教室、长满青苔的废弃楼梯、写着大半道物理题的旧黑板、以及杂草没过脚踝的操场角落。全都是学校里那些被人遗忘、没有人在意的地方。
周予安顺手拿起一张端详着,顺口问了句:“林野,你为什么总拍这些东西?”
林野靠着窗框,散漫地看着窗外蔚蓝的天空:“因为它们快消失了。听说这栋实验楼明年夏天就要拆掉。很多东西如果不拍下来,以后就真的没有了。”
陈默安静地看着那些定格在相片里的废墟。她羽睫轻颤,忽然很轻地问了一句:“那……人也是这样吗?”
林野转过头,视线落在陈默微微低着的侧脸上。
“如果没人记得了,”陈默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快要抓不住的风,“是不是就和这些被拆掉的地方一样,再也没有痕迹了?”
窗外的风灌进教室,吹得满桌的照片沙沙作响。一时间,坐在课桌旁的周予安也停下了动作,没有人立刻回答。
过了好久,林野才像是一下子回过神来。他一言不发地打开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台沉甸甸的旧机械相机。
站起来。”林野调了调焦距,突然对她说。
陈默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什么?”
“给你拍张照片。”
听到这句话,陈默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她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后缩了缩,双手交叠着护在胸前:“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为什么?”
“我……我不喜欢拍照。”陈默死死抿着嘴唇,避开了对准自己的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