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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实验楼里的女孩（第2页）

周予安浑身肌肉瞬间紧绷，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将陈默护在西晒的阴影里。风吹过走廊的碎废纸，发出鬼魅般的摩擦。

啪嗒。门框处的阴影落了下来。林野单手拎着那台沉甸甸的机械相机，松垮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小臂上，大喇喇地靠在门边。

“你们二班的优等生，怎么谈个恋爱跟做贼一样？”林野单眼一挑，笑得有些痞气。

周予安死死攥紧的拳头骤然松开，眼神里却多了一丝防备：“你来干什么？”“扫街，拍落日。”林野跨进门，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把有些起毛的背包重重往桌上一甩。那双厌世眼淡淡掠过陈默膝头的铁盒，“找到了吗？”

陈默细弱地摇了摇头：“没有。”

周予安顿在原地，瞳孔狠狠一震。那种被排斥在秘密之外的憋闷、和看着自己的同桌竟然对另一个边缘人毫无防备的微妙嫉妒，瞬间在周予安十七岁的骨血里烧开了一道口子。“你们两个……早就认识？”周予安的声线冷了下去。

林野随手拉过一张破烂的木椅，反着跨坐上去，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相机的过片杆，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前天傍晚，这位新同学第一次来这抠泥巴的时候，老子就在楼顶调机位了。”

陈默低下头避开了周予安的视线。林野盯着窗外残血般的夕阳，扯了扯嘴角：“她在找一件埋在这栋废墟里多年的东西。”

“什么东西？”周予安偏过头直视陈默。

破窗户在风里发出令人心慌的震动。陈默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过了很久，才终于吐露了最后底牌：“一封信。我妈妈说……她毕业离校的前一个晚上，把一封信藏在实验楼里了。可她现在病得很重，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机位了。她让我……必须帮她找回来。”

“为什么是一封信？”周予安愣住。陈默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眶红得骇人：“她没说。她只是在病床上一遍遍掐着我的手说……只要拿到那封信，我们和江城一中，就都解脱了。”

咔嚓。冰冷的老式快门声在落满灰尘的化学室里骤然炸开，生生定格了漫天的阴霾。

陈默受惊般掀起刘海：“你……拍什么？”“纪念。”林野单手调整着定焦镜头，看着那张在黑暗中吐出轮廓的相纸，自嘲地笑了一声，“因为这栋死掉的大楼里，终于特么的装进活人了。”

废墟里一瞬间陷入了死寂。很奇怪，在这个常年被按名次排座、被特权圈子统治的江城一中里，他们明明才认识不到一周，可此时在这个长满杂草的角落，却莫名泛起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周予安把指尖的力道松开。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发现自己不用为了维持温和去讨好任何人；而陈默，也第一次不需要用拼命低头来躲避那些带着毒针的目光。

“谁在里面？！高二放学了不回家，在废墟里鬼叫什么呢？！”

楼下突兀地砸落一记粗暴的保安喝问，伴随着一束惨白、刺眼的手电筒光，毫无预兆地在破碎的走廊玻璃上疯狂乱晃。

三个人同时头皮发紧。“走后门，撤。”林野瞬间化身黑夜里的野兽，捞起布包扯开坏掉的锁链，大步流星地往另一侧坍塌的楼道狂奔。

狭窄的楼梯间一片漆黑。风雨穿堂而过，楼道里全是球鞋死死砸在碎玻璃和废纸上的粗糙脆响，伴随着三人扯得极粗的呼吸。陈默由于极度惊恐，踩在青苔台阶上的校服裤脚猛地一滑，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栽去——

啪。一只骨节分明、因为内心岩浆翻涌而微微发烫的手，在黑暗里，极其精准、极其用力地一把扣住了她汗湿、冰冷的手腕。

极端的滚烫撞上极致的冰凉。那一瞬间，周予安和陈默同时在黑暗里僵死了半秒，两颗十七岁的心脏在寂静中震得耳膜生疼。

“愣着干嘛？等吃检讨吗？！”林野已经跟个壁虎似的敏锐翻过了围墙缺口，踩在荒草地里，咬着烟冲他们招手。

惨白的光束已经打到了三楼的拐角。周予安一咬牙，死死拽着陈默那只快要脱水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同手同脚地直接从断层里跌进了夜风中。

操场早已空无一人，远处高二教学楼那些亮如白昼的日光灯，像是一个与他们毫无关系的虚伪世界。三人缩在槐树巨大的树影下，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过了几秒，林野单手抹掉额头上的热汗，有些痞气地低笑出声：“下周开始，周一到周五的傍晚六点，固定在三楼化学室集合。”周予安直起身体，清冷的眼眸里多了一丝叛逆的亮光：“什么意思？”

林野拍了拍相机皮套，斜睨着他们，笑得玩味：“意思就是——反正大家都不是什么合群的乖宝宝，总得找个地方避避雨。”

陈默死死揪着衣角，长发垂落，在黑暗里极轻地“嗯”了一声。

离开学校的台阶时，陈默突然在路灯下驻足。她极其虔诚地拿出林野留给她的那张拍立得，妥帖地放进母亲的旧铁盒，将盖子狠狠扣死。周予安抿了抿唇，声线发紧：“为什么，要跟那些旧物件锁在一起？”

陈默看着远处已经彻底和黑夜融为一体的铁锈大楼，眼眶红得骇人，声音却温柔得要命：“因为……在这个学校里。那是别人，第一次记住我的名字。而不是‘木头人’。”

夜色轰然下坠，吞噬了少年的影。而他们谁也不知道，旧实验楼四层——那个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被铁链物理锁死、传言亮过诡异微光的化学暗室里。窗轴发出一声牙酸的悲鸣，一扇生了锈的铝合金窗，在满地的黑夜里，悄然咧开了一道森冷的缝隙。

晚风灌进满是灰尘的死角，一张泛黄、泛着陈旧霉味的成绩单，从倒塌的课桌椅底下，缓缓在月光里挪出了一角。

成绩单最上方的抬头，已经模糊不清，可背面用红粉笔自虐般写下的最后绝笔，却在一片漆黑中，叫嚣着令人头皮发紧的阴谋：——【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发现了你。】——【请一定，不要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