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元年正月,雁门关。
卫望岑跋涉重回雁门,风雪依旧笼罩群山。
石敬瑭的交割诏令,已经送抵雁门关。后晋朝廷派遣使者,随同契丹接收官吏,抵达关下,勒令守关将士交出关城。一纸诏令,将这座守护中原千年的雄关,划归契丹。
萧雁回立于雁门关城楼,指尖抚过冰冷城砖。他在此戍守数年,长城每一处垛口、每一条巡城步道,他都烂熟于心。而今,他们要亲手摘下城头中原旌旗,换上契丹狼头旗。
关下的晋朝使者,高声宣读诏书。言语冠冕堂皇,说两国修好,盟约已定,各州军民当遵旨交割,不得抗拒。
城上戍卒,一片死寂。不少士卒眼眶发红,攥紧手中兵器。世代戍守此关,流血御敌,到头来,不是兵败失守,而是本国帝王一纸文书,把雄关拱手送人。
“我们守关,守的是中原河山,不是用来交易的筹码!”一名年轻戍卒按捺不住,低声怒吼。
萧雁回抬手按住他肩膀,低声劝止:“不可喧哗。朝廷诏令已下,若是公然抗命,全关将士、关内村落百姓,都会遭祸。”
他心中万般不甘,却无可奈何。后晋是契丹所立,朝廷不会为雁门一镇,与契丹反目。孤军抵抗,只会招来大军屠戮,连累关内老母与乡邻。
关内村落人心大乱。百姓聚集在关下,望着城头,人人面色凄苦。
“雁门是我们世代故土,凭什么说割就割?”白发老翁拄着木杖,声音颤抖,“我们不做契丹子民!”
有人收拾行囊,打算举家南迁。路途遥远,寒冬艰险,可留在故土,就要改换王旗,遵从异族法令。也有老弱无力远行,只能留在家乡,被迫迎接新的统治者。
卫望岑站在人群之中,静静记录眼前一幕。
交割之日如期而至。
戍卒缓缓降下城头后晋旗帜。玄黑大旗顺着旗杆滑落,落在积雪的城楼地面。契丹士卒列队走上雁门关城头,将狼头大旗升起。北风呼啸,狼旗在雁门山巅舒展,猎猎作响。
中原北疆门户,就此易主。
契丹接收官吏入城,立刻张贴告示,宣布雁门归入契丹版图,登记户口,清点粮仓军械。官吏宣示契丹法令,要求百姓遵从。
萧雁回卸下戍卒甲胄,放在城楼库房。同营弟兄做出不同抉择:一部分青壮年不愿臣服契丹,结伴弃关南奔,南下投奔中原;一部分有家眷牵绊,老母幼子无法长途跋涉,只能留下。
萧雁回选择留下。老母年近七旬,体弱多病,经不起风雪长途迁徙,他不能丢下老人独自南逃。
“留下来,日子会很难。”卫望岑与萧雁回在关城角楼闲谈,油灯昏暗,“契丹习俗、赋税,和中原全然不同。往后胡汉杂处,摩擦不断。”
“我知道。”萧雁回望着窗外群山,“故土在此,母亲在此。我走了,谁护她?只是每回登关,看见城头狼旗,心如刀割。昔日我们在此抵御塞外铁骑,如今,我们和他们同属一国。”
卫望岑默然。家国割裂,最痛苦的便是塞上这些普通人。他们不曾参与庙堂权谋,却要承担帝王交易的全部代价。
契丹接管雁门之后,开始清点人口田产,征调粮草。契丹贵族陆续前来,圈占良田。关内山民赖以生存的山地田地,不少被划给契丹部族。乡中百姓敢怒不敢言,生计日渐艰难。
卫望岑跟着萧雁回走访关内村落。一户农户,世代耕种山脚薄田,田地被契丹贵族圈走,一家人只能进山开垦荒坡,衣食无着。妇人抱着幼童,低声啜泣。
“我们交赋税,服徭役,世代守土,从未负中原。一朝割地,田地被夺,无处申诉。”
卫望岑将百姓哭诉一一记入简牍。
几日后,有消息自云州传来。吴峦死守云州,外援断绝,城中粮尽,终究难以长久支撑。契丹围城日久,城中伤亡惨重,吴峦不得已,只能寻机突围,弃城南奔。云州,终究落入契丹之手。
燕云十六州,陆续完成交割。瀛、莫二州百姓抗拒尤烈,大批百姓携家南逃,涌入河北。
长城不再是国界。从此,契丹骑兵自燕云出发,向南一马平川,直抵黄河。中原再无北疆天险。
卫望岑站在雁门残长城上,向北眺望塞外草原。萧雁回立在他身侧,风雪吹起二人衣袍。
“百年边患,自此而起。”卫望岑轻声道。
萧雁回握紧腰间短刀:“燕云子民,心中从未臣服。只要烽烟再起,这片土地,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