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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都烬灭（第1页）

清泰三年闰十二月，洛阳。

云州孤城尚在大雪之中苦苦支撑，中原腹地的后唐王朝，已经走到末路。

卫望岑辞别萧雁回，自云州东行，沿着太行南麓奔赴洛阳。他要亲眼见证一代王朝落幕，记下这乱世更迭的最后一幕。官道之上，景象触目惊心。败兵四散奔逃，衣衫破烂，兵器丢弃在道旁，再也没有半分官军模样。逃难百姓拖家带口，肩挑行囊，哭声随风飘散在旷野。

石敬瑭与耶律德光的联军一路南下，后唐州县望风迎降。沿途守将深知大势已去，不愿以血肉抵挡契丹铁骑，纷纷开城纳款。偶有忠义官吏闭门抵抗，转瞬便被攻破，城郭残破，生灵涂炭。

卫望岑借一身布衣，混迹在流民之间。沿途村落大多荒芜，田地无人耕种，粮仓被溃兵劫掠一空。寒冬腊月，饥寒交迫，路边不时可见冻毙之人，草草覆上一层薄雪，无人收殓。

“李从珂大势已去，洛阳城里人心已经散了。”同行一名洛阳来的老吏，一边赶路一边低声叹气，“朝中大臣各怀心思，有的暗中遣使，向石敬瑭递上表章请降；有的收拾金银，准备逃出洛都。天子困在皇宫之中，手中无兵可用。”

卫望岑缓缓点头。晋安寨主力覆灭之后，后唐已经失去可以一战的精锐。李从珂以兵变夺得帝位，如今，也要在兵变带来的乱世里，走完自己的路。

临近洛阳城，城外十里之内，流民、溃兵拥挤在官道。远远便能看见洛都高大城墙，城头后唐的赤色龙旗，在寒风里无力飘动，不复往日威严。

入城之时，城门守卫已经无心盘查，只草草扫一眼便放行。城内气氛压抑，街巷萧条，不少商铺紧闭门板。往日繁华的南市，如今摊贩寥寥，人人神色惶恐，不敢高声言语。

卫望岑寻了一处偏僻客舍落脚，随后穿梭于洛阳街巷，寻访市井、旧吏，记录城中百态。皇宫之外，禁军士卒神色涣散，不少人私下商议，联军一旦抵达城下，便不再死战。

皇宫深处，李从珂独坐大殿，满目悲凉。他自知无力回天，召来宗室、近臣，商议后事。有人劝他固守洛阳，等待各地勤王之师；可天下藩镇，大多冷眼旁观，勤王兵马遥遥无期。也有人劝他西奔关中，暂避锋芒，再图再起。

李从珂摇头，疲惫苦笑：“天下大势已去，何处可以避难？”

宫中人心崩离，内侍、宫人纷纷偷取珍宝，伺机出逃。昔日金碧辉煌的宫城，如今一片凄惶。

数日后，探马飞报，石敬瑭大军已抵洛阳北郊。消息传入城中，全城震动。

当夜，宫中火光燃起。

李从珂携曹太后、刘皇后、皇子李重美，登上玄武楼，堆积薪柴。火光腾起，烈焰吞噬楼阁。一代后唐，在冲天大火里归于灰烬。

卫望岑站在城南高地，遥遥望见皇宫方向漫天赤红，浓烟滚滚，染红半边冬夜的天空。街巷之中，百姓静静望着那片火光，无人欢呼，亦无过多哭喊。城头唐旗缓缓坠落，国祚断绝。

王朝覆灭，不过一场大火。可江山易主，苦难落在寻常百姓身上。

第二日清晨，石敬瑭大军抵达洛阳城下。后唐残余大臣、禁军将领大开城门，出城迎拜新君。石敬瑭身着帝王冠服，在百官跪拜之中，策马入城，入主洛阳皇宫。

入城之后，耶律德光并未久留中原。他此番出兵，目的已经达成：扶持石敬瑭称帝，敲定燕云十六州交割盟约。中原腹地，契丹无意直接占据。待大局初步安定，耶律德光便辞别石敬瑭，率领契丹大军北返塞外。

石敬瑭坐在洛都大殿，接受百官朝贺，改元天福，国号为晋，后世称后晋。登基第一道诏令，便是督促燕云各州官吏，尽快交割城池土地，履行割地盟约。

诏令快马送往北疆。云州、雁门、应州等塞上州县，接到朝廷文书，要求开城交付契丹。

消息传回北疆，云州城内，守城军民听闻新帝下诏令他们献城，军心遭受重创。他们以血肉死守孤城，可中原新君，直接出卖了他们的家园。

卫望岑在洛阳停留半月，收集后唐亡国的见闻，将玄武楼自焚、百官迎降、割地诏令一一记在简牍。他看见新朝权贵争相攀附石敬瑭，不少官员主动上书称颂晋帝，绝口不提燕云割地之耻。朝堂之上，人人着眼于新朝官位俸禄，北疆千里河山，数十万塞上生民，仿佛不值一提。

客舍油灯之下，卫望岑提笔长叹。李从珂身死国灭，世人皆言是帝王失德。可石敬瑭取而代之，代价是北疆屏障。旧朝覆灭，新朝诞生，城头王旗轮换，唯有百姓流离之苦，从未断绝。

他收拾行囊，准备重返北疆。洛阳繁华一梦，终成焦土；真正漫长的苦难，正在燕云大地缓缓拉开帷幕。

离开洛阳那日，残雪尚未消融。官道向北，一路通向太行，通向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