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三年闰十一月,晋安寨。
后唐大将张敬达数万大军被围困在晋安寨内,内外隔绝。寨中粮草日渐耗尽,将士困守,突围数次皆被契丹骑兵截杀,死伤惨重。消息传遍河东,朝野震动。
卫望岑穿越太行山道,一路向北。沿途不断遇见溃败逃亡的后唐士兵,衣衫破损,带着伤,漫无目的奔逃。乡野村落听闻大军战败,人心大乱,不少百姓向南逃难。
山路风雪初落,寒气刺骨。卫望岑日夜赶路,简牍妥善包裹,防止雨雪浸湿。沿途所见,处处是战乱留下的疮痍:废弃的营寨、丢弃的兵器、被踩踏损毁的农田。
抵达雁门关时,萧雁回正在城头值守。看见卫望岑归来,眼底掠过一丝沉重。
“晋安寨被围,援军迟迟不到。”萧雁回低声道,“洛阳朝廷发兵救援,却行动迟缓。寨中将士困守日久,粮草断绝,军心已经动摇。契丹骑兵在河东纵横,来去自如。”
卫望岑登上关楼,望向河东方向。
“耶律德光已经抵达晋安寨外。”卫望岑缓缓开口,“他不仅仅是出兵相助石敬瑭,还要正式册立石敬瑭为中原皇帝。石敬瑭许诺的燕云十六州,岁贡布帛,盟约将正式落定。”
萧雁回紧握手中长矛,指节发白:“一旦盟约订立,燕云诸州尽数划归契丹。我们世代戍守的雁门关,也将归属外族。守关多年,到头来,我们守护的疆土,被帝王当作礼物送人。”
“盟约一成,塞上数十万百姓,一夜易主。”卫望岑道,“有的人不愿臣服契丹,会举家南迁;有的人故土难离,只能留在这片土地,承受异族统治。长城不再是中原屏障,从此胡人铁骑南下,再无雄关阻挡。”
二人立于城头,风雪落在肩头。关下村落,百姓已经得知契丹大军入塞,家家户户惶恐不安,收拾细软,准备向南迁徙。
数日之后,晋安寨巨变。寨内副将刺杀主帅张敬达,率众出寨投降。数万后唐大军,尽数归降石敬瑭与契丹联军。后唐在河东主力全军覆没,洛阳门户洞开。
耶律德光于军营之中,举行册立大典。册封石敬瑭为大晋皇帝,石敬瑭登基,史称后晋。登基当日,正式履行盟约,割让幽、蓟、瀛、莫、涿、檀、顺、云、儒、新、武、蔚、应、寰、朔、妫,一十六州土地,归于契丹,每年向契丹进贡帛三十万匹。
消息快马传至雁门,传遍燕云诸州。
关城之内,戍卒听闻消息,一片哗然。不少戍卒世代生长于塞上,听闻故土被割,悲愤难抑。有人痛哭,有人怒骂藩镇帝王为帝位出卖河山。
萧雁回站在城头,久久沉默。风雪吹过他的脸颊,眼底尽是无力。手中长矛,本是守护疆土之物,可一纸盟约,疆土已经易主。
卫望岑走访关内村落,百姓得知割地之事,哀嚎四起。世代生息的家园,一夜之间归属契丹。有人连夜收拾行囊,拖家带口向南逃亡。道路之上,流民连绵不绝,风雪之中艰难跋涉。
“我们生于雁门,长于雁门,这片土地是中原故土。凭什么帝王一句话,便把我们划给契丹?”一名中年山民红着眼眶,声音颤抖。
卫望岑将百姓悲愤、戍卒绝望、盟约条文一一记录简牍。帝王争夺天下,落笔一纸盟书,千里山河,生民归属,轻易交割。
洛阳朝堂,李从珂听闻晋安寨全军覆没、石敬瑭称帝割地,惊慌失措。后唐大势已去,无力阻挡联军南下。
石敬瑭与耶律德光,率领大军自河东南下,直扑洛阳。沿途州县,大多望风归降。
卫望岑在雁门关停留,见证塞上人心动荡。燕云各州官吏,心态分化。一部分官员不愿降契丹,弃官南奔;一部分官吏,选择留守,准备归顺契丹。各州之间,人心撕裂。
云州、应州等地,守将不愿割地,据城抵抗契丹接收,契丹大军前往征讨,塞上战火再起。
萧雁回找到卫望岑,面色凝重:“云州守将不肯降胡,闭门拒守。契丹兵马正在围攻云州。燕云各州,不会轻易归附,流血必不可免。”
“盟约只是一纸文字,想要真正占有燕云,契丹还要用武力征服。”卫望岑道,“塞上百姓不愿南迁、不愿臣服者,必将起兵抗争。”
漫天大雪覆盖雁门群山。长城残垣,静静矗立。中原北疆的屏障,就此断裂。
卫望岑提笔,在简牍写下:清泰三年闰十一月,石敬瑭受契丹册立为晋帝,割燕云十六州。长城天险,归于契丹,中原北疆无屏障,百年边患自此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