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三年十一月,河东太原。
卫望岑历经数日跋涉,穿过太行陉道,抵达太原城外。
太原城池高大,依山傍汾,乃是河东根本之地。城外围,军营连绵,旌旗林立。石敬瑭已经公开举兵,宣告对抗洛阳后唐朝廷。消息传遍天下,李从珂震怒,派遣大将张敬达,率领数万大军北上,围攻太原。
官道之上,随处可见调动的军队,押送粮草的民夫络绎不绝。官府在河东全境征发粮草、青壮,供给太原守军。乡野百姓承受重压,家家户户被搜刮存粮,青壮年被强征入伍。
卫望岑寻了城郊一处简陋客舍落脚,入城探访市井。太原城内气氛紧张,商铺半闭,百姓人心惶惶。街头随处可见士兵巡逻,严禁私下非议战事。
茶肆之中,百姓低声议论这场叛乱。有人同情石敬瑭,觉得李从珂猜忌藩镇,逼迫太过;更多普通百姓,满心恐惧,一旦大战僵持,河东大地必将饱受兵祸。
卫望岑在城郊村落走访。战火尚未波及村落,可征敛已经先行降临。差役挨家登记男丁,搜刮粮食。一户农家,父子二人都被征入军中,家中只剩妇孺,田亩无人耕作。农妇坐在门前落泪,不知父子能否活着归来。
“节度使起兵,说是为自保,可苦的是我们百姓。”农妇声音嘶哑,“无论哪一方打赢,田地遭践踏,粮食被征走。”
卫望岑静静倾听,将所见记录简牍。
围城的后唐大军,已经抵达太原城南,筑起长围,断绝太原对外通道。张敬达大军猛攻太原城池,石敬瑭闭门坚守,城中兵力有限,只能苦苦等待契丹援军。
石敬瑭数次派遣使者,冒死突围,再赴契丹,催促耶律德光履约出兵。盟约之中,割燕云十六州、岁输金帛的许诺,白纸黑字,送至契丹王庭。
洛阳朝堂之中,君臣得知石敬瑭引契丹为援,大为震动。不少大臣上书劝谏,北疆燕云万万不可落入契丹之手。可李从珂此刻首要目标,是剿灭石敬瑭叛乱,夺回河东,对于遥远北疆隐患,无暇深谋。
卫望岑在太原城外,远远看见围城大营。营帐连绵数十里,战鼓不时响起,攻城号角此起彼伏。箭雨、投石,日夜不停。太原城头守军拼死防御,伤亡不断增加。
他偶遇一名从洛阳来的随军文职小吏,寻机闲谈。小吏满面疲惫,叹息大军久攻太原不下,粮草消耗巨大。
“太原城防坚固,短时间难以攻破。”小吏压低声音,“最怕契丹骑兵赶来,内外夹击,我军腹背受敌。”
卫望岑问道:“朝堂之中,如何看待石敬瑭许诺割燕云之事?”
“不少大臣上书,言燕云乃中原门户,绝不可弃。可主上一心平叛,没有余力分兵驻守北疆。”小吏摇头,“如今大局,先平河东叛乱再说,北疆之事,暂且搁置。”
卫望岑心中一叹。庙堂博弈,永远优先眼前权位之争,长远的北疆祸患,被抛在一旁。
战事僵持月余,太原城中粮草日渐消耗,守军压力巨大。石敬瑭日夜期盼契丹援军。塞外耶律德光权衡利弊,终于下定决心,亲率契丹铁骑南下,驰援石敬瑭。
消息传入后唐围城大营,全军震动。张敬达急忙分兵,准备阻击契丹骑兵。
北疆长城,契丹大军蜂拥入塞。戍边兵力本就薄弱,难以阻挡。萧雁回守在雁门关,收到探报,契丹大军已经穿过边境,向着河东进发。雁门关隘守军太少,无力拦截数万骑兵,只能闭关固守,派人快马传报洛阳。
边关急报,一骑接一骑,飞速送往洛阳。
卫望岑在太原城郊,听闻契丹大军入塞的消息,立刻收拾行囊,打算北返雁门。他要回到北疆,亲眼见证燕云大地即将迎来的剧变。
临行之前,城郊战场传来厮杀呐喊。契丹骑兵突袭后唐军侧翼,围城大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烟尘漫天,战马嘶鸣,兵刃撞击之声响彻原野。
后唐军队腹背受敌,大败。张敬达残部退守晋安寨,被石敬瑭与契丹联军团团围困。
河东战局,瞬间逆转。
卫望岑站在土坡之上,望着战场上滚滚烟尘。石敬瑭的赌局,已经赢下第一步。而燕云十六州,便是这场赌局的筹码。
他转身向北,再入太行,奔赴雁门。前路风雪将至,北疆的土地,已经被一纸盟约标价出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