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小说网

边关强征战事不休（第1页）

开平二年夏，春汛渐渐平息，黄河水位回落，曹濮一带侥幸躲过大规模溃决。可北境战事并未停歇，大梁与李克用晋军在河北州县反复拉锯，战火绵延，没有分出胜负。

战事僵持，消耗巨大。大梁朝廷不断下发诏令，河南全境持续征粮、征丁，供给前线大军。原本刚刚熬过春汛的中原乡野，再度承受重压。

卫望岑留在汴梁，时常出城去往周边乡野，探访民间实况。官道之上，押送粮草的队伍络绎不绝，民夫肩挑车推，在兵卒押送之下，日夜向北行进。民夫长途跋涉，缺少口粮，沿途常有体力不支倒地之人，无人救治，只能弃在路旁。

卫望岑走入汴梁近郊村落。田地里夏禾刚刚长出，农户却愁眉紧锁。州府官吏已经下乡核算，预定夏粮征收数额。哪怕去年遭灾、春汛惊扰，夏征额度依旧没有减免。

“辛苦耕耘一季，大半收成都要送往北方军营。”一名农夫蹲在田埂，望着青苗苦笑，“除去赋税，家中存粮，勉强支撑秋冬。若是遇上旱涝，全家只能逃荒。”

村中不少青壮年男子已经被征走，或是当兵，或是运送粮草。田间劳作，只剩下妇孺老弱，耕作效率大减，庄稼长势孱弱。一旦夏粮减产，来年的饥荒便无可避免。

卫望岑走访数户人家，听闻不少地方官吏为足额完成征粮任务，严刑催逼。有农户无力上缴粮食，被拘押在州县牢狱，家中妻儿失去依靠，只能沿路乞讨，最终汇入汴梁城外河滩的流民大潮。

返回汴梁水门河滩，流民数量持续上涨。新来的流民，大多来自河北边境州县，为躲避战火南逃。他们带来北境战况，晋军骑兵来去如风，劫掠乡野，大梁戍兵驻守堡寨，双方反复争夺村落。战火所过之处，屋舍焚毁，庄稼践踏，百姓流离四散。

顾行川每日处理新增流民簿册，心力交瘁。府衙供给的赈灾粮食少得可怜，疫病开始在草棚之间悄悄蔓延，孩童、老人最容易染病。顾行川想尽办法，寻来草药，分发给病患，可药材数量远远不足。

“边境拉锯战一日不停，征敛便一日不止。”顾行川和卫望岑坐在河滩的老柳树下，低声交谈，“大梁耗举国之力，与李克用对峙。可连年征刮，中原腹地的元气，正在一点点耗尽。就算战场上取胜，中原民生彻底崩坏，王朝又凭什么长久立足？”

“李克用一方，同样征敛属地百姓供养军队。”卫望岑平静说道，“乱世相争，无论哪一方诸侯，兴兵征战，粮草兵源，都取自底层生民。百姓夹在两方兵戈之间，无处可避。”

二人闲谈之时，一队府衙差役来到河滩，清查流民之中的青壮，挑选健壮男子，招募入伍，或是征作前线运粮民夫。差役高声宣读朝廷募令，许诺少量粮米作为安家之物。流民们面露恐惧，纷纷躲避。

一名壮年流民被差役选中，强行拖拽。他家中卧病老母与年幼女儿，若是他被征走，无人赡养。男子跪地苦苦哀求，差役不为所动，厉声呵斥。顾行川上前，拿出簿册，多方周旋，以此人染有咳喘旧疾，不堪长途劳役为由，几番争辩，才勉强将人留下。

“能救下一人，救不得百人千人。”顾行川目送差役离去，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上官只看征募人数是否达标，不在乎这些人背后的家庭。”

卫望岑静静看着河滩流民惶恐的模样，心中感慨。帝王争霸，在史书上是攻城略地的赫赫战绩；落到人间，便是骨肉分离，家园破碎。

入城之后，卫望岑去往茶肆，打探朝堂动向。大梁君臣之中，对于北伐策略出现分歧。一部分将帅主张集中主力，速战速决，一举击溃李克用；另一部分大臣认为连年征战，国力损耗巨大，建议暂且休兵，安抚中原百姓，修整河防。可朱温不愿搁置战事，依旧坚持持续进兵。

朱温性格强悍，不愿容忍割据势力并存，一心想要扫平四方，一统天下。只是他急于求成，忽略了连年征伐对中原大地的消耗。

市井之间，流言四起。有人传言前线将士思乡厌战，军中逃亡之人不断；也传言李克用联合北方部族，积蓄力量，伺机南下。消息真假混杂，人心浮动。

卫望岑将这些见闻一一记入简牍。他看见大梁的困局：前线战事僵持，消耗无穷；后方中原百姓疲敝，赋税徭役层层叠加；黄河隐患悬而未决；朝堂内部猜忌不息。几重危机缠绕在一起，如同绳索，慢慢收紧。

盛夏来临，中原暑气蒸腾。河滩草棚闷热潮湿，疫病愈发难以控制。顾行川日夜奔走，照料病患、掩埋亡者，日渐消瘦。卫望岑常常过来帮忙，捡拾柴薪，分发少量干粮，记录流民口述的边境惨状。

一日黄昏，落日染红汴梁城墙。城内传来酒楼喧嚣的丝竹之声，墙外河滩，流民在暑热与病痛里苦苦挣扎。

“战事一日不停，中原苦难便不会休止。”顾行川望着天边落日，轻声叹道。

卫望岑颔首，望向北方，河东之地烽燧未熄。大河奔流不息，承载万千生民血泪，向东滚滚而去。大梁的征伐之路，还在继续，可中原大地的生机，正在连年征敛之下缓缓凋零。